这趟旅程孤单而漫长,窗外时不时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景色,但木糖对它们没有兴趣,都是虚假的倒影而已。不知什么地方在播放古典音乐,她听了一会,有熟悉的感觉。
恰似多年前错误地进入Level 0时,面对那种“疯狂而单调之黄”流露出的不堪一击的脆弱。她暗想着,一直以来她都没有摆脱在Level 0冰冷和死寂留下来的恐惧,只是一天又一天的生活、一次又一次的探索,后室千变万化,她也没有时间思考太多,习惯了不动声色地和这头怪物周旋。如今在地铁上,她轻松下来,又想到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陈年旧事。
——
彼时的木糖还不叫木糖,而是有着普通名字的普通打工人。她早已经厌倦了平淡的生活,但所有人都是这样走来的,没有资格挑三拣四。
“与其这样,不如消失掉算了。”她常常这样自言自语。
某天深夜,晚归的木糖坐上了开往中心广场的最后一班地铁,她要在那换乘另一班特快专列,前往城郊的小房子里。空荡荡的站台发出山谷般的回声,这让她有些奇怪。间隔相等的冰冷白光不动声色地投射在站台上,她低着头,脸蒙在阴影里。远处传来轰鸣和刺耳的刹车声。地铁到站,但车厢里同样空无一人。她感到了初秋季节不寻常的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木糖被巨大的震动惊醒。窗外的夜空还在呼啸着过去,但车厢抖动得越来越厉害。木糖惊恐地抓紧了扶手。在这之后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列车似乎撞到了什么,她猛地向前坠去——其实应该是向下坠去,那节车厢的尾部已经被撞飞到了半空之中。窗户扭曲变形,一瞬间玻璃碎成雪花,但她没有听见声音。天花板猛扑过来,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预想的撞击没有发生,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已经死了吗?”
看来没有。一瞬间重力出现了,其次是风,然后是黏腻的触感和味道,还有嗡嗡的声音。她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身体的触觉渐渐恢复,似乎正趴在一个软绵绵的垫子上;但等她睁开眼睛看清周围的环境,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个宽敞的房间,贴着暗黄色墙纸,看上去已经很陈旧了。地上铺着又潮湿又破旧的地毯,头顶上的日光灯在嗡嗡地响着。她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吃或喝的东西,也没有人。
她想逃离这邪门的地方,但始终找不到出口。这里的房间大小不一,走廊交错如同迷宫,但无一例外都是黄色的。所有的灯都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她开始感到难以忍受。在途中某个房间里她找到了一把消防斧,质感很好——涂着蜡的木柄,闪闪发亮的刃口。另一个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但桌腿固定在地板上,抽屉里空无一物。从这里出发,始终朝着一个方向走,应该会找到这个迷宫的边界,然后只要贴边界前进,基本能找到出口。这是经验告诉她的。但木糖不知道的是,这里的空间规律和现实已经不尽相同;她朝着一个方向走去,用消防斧在墙壁上留下标记;但走了一会以后,发现曾经做过的标识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鬼打墙?”
这种现象发生几次后,木糖明白自己再没有走出这里的可能了。也许我已经死了吧,现在只是在赎清活着时的罪恶。其实,我应该早已经死在地铁事故里了,其实没什么可惜的……她颓然地坐在潮湿的地毯上,任凭液体浸湿了鞋裤。
她想到了父母,想到了自己养的猫,想到终于不需要再去的工作,居然有一点轻松。
她只是不理解这房间的意义,看了看手中的消防斧,银色的表面映出模糊的人形。用这东西搞一些破坏似乎很容易。看我把你这见鬼的房子砸个粉碎……木糖慢慢爬起,双手抓着斧头,用力向墙壁上砸过去……
墙似乎是木头做的,居然被这一下砍出很深的凹痕。她则被巨大的冲击震退了几步,但惊喜于自己的发现,开始试着扩大墙上的缺口。缺口里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道路,但她联想到自己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从黑暗中来的,也许自己也要从其中回去……这样想着,她开始竖着向下劈砍墙壁的断面,幸好这墙壁并不厚,而且已经严重老化了,不过没有虫蚀的痕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缺口终于扩大到她能钻得过去。
里面似乎更加寒冷。她的一只脚摸索着,感觉到踏在了一个坚实的平面上。黑暗之中也有路径,她这么想着,随后便消失在黑暗里。
——
烈橙线路的地铁上,木糖重温起多年前的回忆,Level -1的“负数前哨”中和新朋友一起度过的艰难时光,灾难降临后自己的手足无措,前室中的父母、朋友和依赖她的小黑猫,眼角有细碎的泪水洒下来。
——
木糖拎着消防斧,在黑暗的道路里跌跌撞撞地跑着。尽头似乎出现了光亮,她回头看去,来时那最后一点黄色的光也消失了。
“这不就是‘追光者’嘛。”她自嘲。
那一处光点慢慢扩大,直到木糖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它的面前。刚刚在黑暗中跋涉的时候,突然感到莫名其妙的巨大恐惧,她被没来由的慌张驱赶着向前奔跑,似乎是在逃离某些直觉的危险,途中摔了一跤,但地面似乎非常光滑,没有任何外伤,只有手肘隐隐作痛。木糖站在久违的光线中许久,等眼睛和呼吸适应了这里,才开始打量这束光的由来——
面前是一个玻璃门,门内似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冷色调的墙壁,灰暗的木门,没有一点温度的冷光。到处都在表达着寒冷的信息。她还在发愣,莫名的恐惧又一次席卷了她,她慌不择路,拉开门便冲进了走廊里。瞬间她感到极端严寒,这个房间的低温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回头看去,玻璃门早已消失,身后也延伸出似乎无穷尽的走廊,木糖走不动了,她坐在了地上。
远处传来钢琴的声音。
她在一片灰暗之中闭上了眼睛。
——
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个医院般的建筑里,身下是干净的床单,耳边有说话的声音。
“我……得救了吗?”
一瞬间的恍惚让她有点分不清状况——自己获救于事故的地铁中,还是获救于寒冷的走廊里?逃出那个黄色的房间只是一个梦吗?
她转头看见放在床边的消防斧,它无声地告诉她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被子蒙住头。被子里传出压抑的哭声。
当时木糖还不知道的是,她身处的Level -1“灰廊”中繁荣的“负数前哨”即将在楼层的合并事件之中解体;此时的Level 1中正发生着血腥的残杀,Level 11中“囚鸟”的第一次内战落下帷幕,黑暗横行四野的年代很快就会到来。那个尚在远方的家,已经消散在每位伙伴的记忆深处;但归家的漫漫长途,才刚刚开始。
——
萤石和贝壳没有撞上那堵墙,而是穿过了它,向前摔去。萤石摔在一大片柔软的草坪上,他看了看贝壳,她刚从草坪上爬起来,笑容十分得意。
“还不错吧!”她骄傲地说。
萤石默默点头。
他们抬起头环顾四周,惊讶地发现了这里和Level 11的不同之处。看上去,这是一座绿化非常不错的城市,各种高楼大厦整齐紧凑地排布着,街道贯穿其中,灌木和郁郁葱葱的高大树木被栽种在道路的两侧,看上去这里完全就是前室之中的大型城市。
“理论果然没错,这里和曾经的Level 11一模一样!”
“不过按照位置分区,这应该是一个异常楼层。”
“目前还不知道,这需要通过卡斯帕-布雷编号测试。”贝壳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走吧,我们来研究研究这块补丁!我们应该是第一批到这里的人吧……”
萤石和她慢慢地沿着街道走着,傍晚的夕阳洒在他们身上,有一种回到家里的感觉。
“真好,一切都是曾经Level 11的样子。”贝壳沉默许久之后说,“这种‘地下本层’的现象应该有很多,例如楼层合并之后,旧的Level -1留在原地没动的话,就一定会有一个新的Level -1作为地下本层,在后室体系里发挥作用。”
我上次的任务就是那里,萤石想了想,但没有说。但Level -1仍然有大量可用入口与出口,如果它的地下本层同样有这些,就会发生严重的冲突,即当某人想进入Level -1的时候,严格来说他并不清楚自己进入的是Level -1还是地下本层,两者之间的差距想来应该也不会十分巨大。
“取名字的话,我想应该叫Level 11 mirror,或者叫????l??。”贝壳这时凑过来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了这行字,但萤石没有回答。
历史上,几乎所有的探索者进入Level -1都通过切入切出的方式,因此当合并事件发生后,他们理所当然地没办法进入地下本层——如果后室有一个数据库的话,会标记“某人于某时刻从某层切出,某人于某时刻切入Level -1”;而合并现象发生之后,这些被数据库标注的人就不会再遇到彼此。那么如果有人是不通过切入的方法进入Level -1,就不会有这样的标识;那么就会绕开系统的侦查,规避孤立效应的作用,也就是在这一层可以遇到其他不通过切入的方法进入楼层的人——当然,前提是贝壳的理论是正确的,而且后室里真的有一个数据库系统在工作。
“你怎么了?”贝壳望着忽然停下脚步的萤石。
规避孤立效应的方式,比起研究合并事件的本质,不如去探查有没有一条不通过切入与切出就能进入任意楼层的方法。
“有没有人——”萤石说出前半句话就已经感到对问题本身的不可思议,“有没有人是不通过切入与切出的方式进入Level -1的?”
贝壳愣住了。
“不通过切入切出方法进入某一发生过重大变更的楼层的人,将能够通过在楼层内切入与切出的方法,探索其地下本层。”萤石尽量冷静地说,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切入与切出,在后室内是十分常见和必要的探索方法。最常见的“故障切入/切出”过程是这样的:在后室或前室中找到某些发生“故障”的物品并和它接触,这样做可能出现的现象有三:其一,异常迹象全部消失,物体回归正常状态;其二,个体穿过物体,但其仍在前室或后室中原处楼层,但其发生了位移;其三,个体穿过物体,并落在后室中某个楼层。
因此接触“故障”物品后,不能无事发生地停留在原地,这是规则中暗藏的一条bug。按照数据库理论,一个楼层的人都会被标注为“于某时刻切入某楼层”,这时显然不可能再次切入该楼层,就像一个屋子里的人在离开屋子前不可能再一次从门口进来一遍一样,进入这个楼层的入口对他们而言暂时不存在——但这个“不存在”要怎样定义确实是一个逻辑的挑战;与此相反地,没有这个标记的人在楼层内理论上可以找到切入本楼层的入口,受上述bug的影响,因为他已经在本楼层里,便会进入该楼层的地下本层。
“我知道有一个人,曾经不通过切入切出而是穿越了Level -1外的虚空来到了Level -1。”贝壳用平板电脑划拉着,“名字叫做‘木糖’——怪好听的;第一次被发现是三年前在Level -1‘灰廊’第15974.8713区域,随后加入‘负数前哨’;合并事件后成功进入枢纽,是‘负数流亡者’组织的发起人之一;现在是M.E.G.驻‘囚鸟’特别行动部的成员。”
“这名字我听过。”萤石说,但他的思绪已经完全来到了那个庞大的逻辑空间。他想象着一排排的服务器主宰着整个后室乃至前室的命运,想象自己也是一个小小的数组,在0和1的海洋里跳跃。也许这就是一切问题的答案。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