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张诚满眼血丝,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一不小心碰到肋间淤青,疼得龇牙咧嘴。
“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你就动动嘴,我得跑断腿,差点比你还早见到马克思。”
张诚把手枕在头下面,回想坠楼那一瞬间,依然心有余悸。
昨天,张诚紧赶慢赶,坐上最后一班飞机返回,航班落地已近半夜。
从机场约车、等车、坐车,到白林生的“泊璟廷”湖景别墅门口,又折腾了两个多小时。
张诚在电话里提意见:
“要不,明天白天我坐地铁过来好了。方便,还省钱。”
“死后有的是时间,现在我等不及。”白林生反驳道。
在白林生的豪华卧室里,张诚传完数据,正要告辞,却被白林生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留下:
“太晚了,在我这休息。”
“师娘看见,不太好吧?”张诚问。
“她不在。”
张诚拗不过,于是在客厅沙发上躺下,很快睡着了。
梦中,他看见老家虞县的挂榜山,俩娃被爷爷奶奶带着,在仙人桥下种向日葵。
几只麻雀飞下来,蹦蹦跳跳地去啄塑料袋里的葵花籽。
突然,大宝对自己说:
“你的癌症,能治!”
张诚立刻惊醒。
在月光下,他看到白林生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躺在餐桌上。
张诚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只能蹑手蹑脚地先走过去看看。
“你来了。”白林生说。
张诚吓一跳,却发现白林生没睁眼。
白林生继续说:
“陈曦,好久不见。这么多年,你恨我吗?”
张诚回想起她瘦弱的身形,默不作声。
“很久之前,我在你的潜意识里,留了一段记忆。这次,我让张诚把它取回来。”
张诚一动也不敢动,认真听着。
“张诚也得了癌症?”白林生喃喃道,“他定力要差一点儿,肯定天天想这事。”
张诚吃了一惊,不清楚他怎么知道的。
白林生停了半晌,眼珠快速转动,又说道:
“对,他离异带俩娃。你说的是‘缘梦’?行,那我教他。”
说完,白林生起身,把张诚吓得一激灵。
月上中天,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白林生就像一个鬼影。
他慢慢走回屋,把门带上。
张诚坐回沙发。
不一会儿,“啪嗒”一声轻响,房门又打开。
张诚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哦?你没睡吗?”白林生的声音响起。
张诚松了口气,说:
“嗯,有点睡不着。”
“上了年纪才睡不着,你还年轻呢。”白林生一边说,一边走过来。
“老师,我也四十了。”
张诚把沙发让出来,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侧边。
“家里还好吧?”
“还好,老师。”
“想当初,我带你们几个,闷头研究‘梦’这玩意。”白林生停顿一下、叹了一声,“没想到,会衍生出‘梦境架构’行业,还发展那么快,你们也分道扬镳。”
“老师,这是我们几个人的事,您不用自责。”张诚说。
“你啊,心太善。没背景,处事也不圆滑,又不肯低头。”
说完,白林生站起来,走向餐桌。
“来。”
张诚跟过去。
白林生拉上窗帘,打开壁灯,在餐桌前坐下。
“坐。”
张诚也坐下。
他看见白林生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我教你一个方法,先赚钱、再治病,然后把我的研究继续下去。”白林生说。
张诚瞪着眼睛,一脸茫然。
“给人做‘缘梦’。”
张诚坐直身体,做出即将恍然大悟的样子。
白林生颔首赞许。
许久,两人无言。
“你没懂?”白林生问。
“不懂,老师。”
“那你一副‘懂了’的样子?”
“我以为您会继续说的。”
“这就是上课不听讲的后果。”
“老师,您最后一次给我讲课,也是十三年前了。”
张诚尴尬地笑着。
“行,那我再教你一次。所谓‘缘梦’,就是那种,呃……事情。比如,你跟你对象谈恋爱的时候,晚上在干啥?”
“回宿舍写论文。”张诚说。
“好吧。你再想想,新婚之夜做了什么?”
白林生又问。
“我断片儿了,老师,一觉睡到天亮。那天您灌了我三个满杯,还表演了‘对瓶吹’。”
“打住。第二天晚上呢?”
“第二天?第二天……您好像把我叫去参加什么‘世界睡眠日主题高峰论坛’,发完言就走了,一晚上没回来。”
“我那是有事。别跟师娘讲。不是,你们总有在一起的时候吧?晚上、床上、两个人、睡前!”
白林生瞪着张诚问。
“老师,这个不好细说。”张诚回答。
“对!就是它。”
“哦!”
“就是那种梦!”
“老师你早说嘛,我懂的。”
“你的师兄、师妹肯定一开始就听得懂。”
白林生说完,拿起水杯,起身要去接水。
张诚抢过水杯,走进厨房。
再出来时,白林生手上多了个优盘。
“窍门在这里,是我跟陈曦研究梦的本质时,顺带的副产品。它可以让你造的梦,比市面上任何一个梦境架构产品,都要逼真。”
“老师,这个‘缘梦’公开售卖的话,是不是不太好?”张诚小声问。
“废话。所以叫它‘缘梦’。另外,这个词,也有本源之意。”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张诚下意识地蹦出一句。
“我时日无多,师兄弟几个里面,你本性最纯良。我相信你,能在梦本源的蛊惑面前,把我的研究,继续下去。”
白林生喝了口水,叹口气,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放下优盘,站起来,缓缓走回房间。
张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背影,犹豫着拿起优盘,走出门。
回到市郊的出租屋,天已蒙蒙亮。
张诚洗漱躺下,却怎么也合不上眼。
“总归,还是要有益于人们身心健康才行。”
张诚思来想去,想到自己被“梦境架构师行业委员会”除名,没人找自己做业务,上门服务又看不上。
六点的闹钟响起,他满眼血丝地爬起来,脑子里各种思绪纠结。
他走到客厅,坐到沙发上,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揉了揉脸,大喝一声:
“哈!”
然后,他左手拿起一本《梦境架构论》,右手抓起一座“2026年度全国梦境架构大师赛冠军”奖杯,放在膝盖上,绷起劲,开始做弯举。
不一会儿,晨光照亮了折叠餐桌。
张诚一边练,一边看着桌上的相框。
照片里,俩娃被爷爷奶奶搂在怀里,不由得嘴角上扬。
桌垫下面,压了一张彩色超声报告单,写着:
“病人:张诚;年龄:40……超声提示:甲状腺左叶低回声结节,C-TIRADS4C类。”
“哼!不就是高度疑似恶性肿瘤么,这年头,只有一种病,就是穷病!”
张诚忿忿道。
练完“弯举”,他把奖杯放回书架上,拿下一个“全球筑梦精英金奖”水晶奖座,掂了掂。
“还是这分量趁手些。”
张诚把奖座丢在沙发上,走进厨房,下了一大碗挂面,加了俩蛋、一点青菜,煮好端出来。
在餐桌前,他打开手机日历,瞅了一眼,喃喃道:
“从今天开始,正式踏入人生第42个年头。”
他看着碗里两个蛋,把最左边一根小青菜摆直,组合看起来像是个“100”。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老爹,让他给俩娃看,还发了条信息:
“老爹煮的面,为你们赐福!”
然后,张诚双手合十,闭上眼,开始小声哼哼:
“祝~你~生~日~快~乐……预祝我接下来事业有成、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