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一,张诚吃完早饭挂面,准备去公司上班。
公司离家两站路,主营售卖许可范围内的“梦境产品”。
说白了就是让人做梦,但梦境是特定的场景,比如虚拟游戏、虚拟现实等等。
近年来,“梦境架构行业”以其极低廉的成本、逼真的效果和广泛的需求,在服务业中迅速蓬勃发展。
张诚还没出门,窗外天色变暗,似乎要下雨。
半开的窗户微微抖动,张诚扭头看了一眼,想起一句诗:
“卧闻窗雨响,檐溜受斜风。”
突然,一阵大风吹过,白色的窗帘在风中狂舞。
张诚走过去,正要把窗户关上,听见“砰”的一声。
他看见玻璃正中间,出现一道裂缝。
“啪!”
玻璃爆裂,落地砸成渣,发出刺耳的巨响。
“这么脆弱?”张诚心想。
他把满地碎玻璃碴扫干净,然后给房东打了个电话。
房东却说,这是“人为责任事故”,让张诚自己掏钱修。
挂了电话,张诚很无奈,不想花这个冤枉钱。
可风又呼呼往屋里灌,雨滴落在照片娃的笑脸上。
他回头看了看,想到一个办法。
他把餐桌搬到窗台边。
忽然,窗帘被风吹起,猛地把相框推下桌。
张诚一把接住相框,放上书架。
他将各种奖杯、奖座、荣誉牌和一本本厚重的专业书统统拿下,把窗帘压实。
“这才叫拿得起、放得下,份量足、撑得住,哈哈。”张诚看看窗户,“还好,还剩一半光明。”
八点整,他刚迈进公司大楼,就接到销售部通知,让他参加“黑榜诫勉会”。
所谓“黑榜诫勉会”,就是上个月销售业绩垫底那个人,在本月月初,被本部门经理“传唤”问责。
以往,张诚的业务量虽不算多,但也不至于倒数。
但是自从被查出疑似甲状腺肿瘤后,他三天两头往返于各大医院,销售额也一落千丈。
公司曾送过一箱牛奶,表示慰问。
今天的会议室里,除了年轻的销售部经理柏杳羲外,还多了一个人,是人力资源部经理徐源。
两人都二十出头。
“学长请坐。”柏杳羲说,“不好意思今天请你过来,是公司要求。这个‘黑榜诫勉会’……”
“没事,我懂的。你们按程序来就行。”
张诚看着比自己年龄小一轮的学妹,心里感慨:“一代人终将老去,但总有人正年轻。”
“快点,一会儿我还要去开会呢。”徐源不耐烦地接话。
柏杳羲看看他,生气地说:
“要不,你先上去开会?”
徐源翘着二郎腿,一边修指甲、一边说:
“我倒是想。不过老板特意嘱咐我,让我来看看这个张诚。”
柏杳羲没接话,随即转过头来,说:
“那我们言归正传。张经理,上个月你的销售业绩是:公司‘高考模拟’梦境产品1人次、‘创伤后应激障碍治疗’梦境1人次,以及8人次公司分配的‘梦境驾考模拟机’业务,销售总额为6280元,在销售一处垫底。请问是什么原因?”
“我生病了,有点严重,看病就诊分散了……”
没等张诚说完,徐源插嘴说:
“销售一处,在公司销售部十八个处里面,排名倒数第一;你,在销售一处,又排名倒数第一。你是‘双冠王’嘛前辈。”
柏杳羲凑到徐源耳边,小声说:
“张诚经理他得了疑似恶性肿瘤。”
“疑似又不是‘真是’咯。如果真是,那就辞职啊,好好休息呗!”徐源的声音高了八度,“前辈你‘占着茅坑不拉屎’,不如早死早超生嘛!”
张诚看着徐源,没说话。
“不好意思,话糙理不糙。”
徐源说完,看看柏杳羲。
柏杳羲赶紧转移话题:
“张经理,本月你准备采取什么办法,提升业绩?”
“有办法!”徐源又抢着接话,“有、有有……一会儿楼上开会,就要讨论这事儿。”
张诚和柏杳羲都看向他。
徐源继续说:
“每个部门,素质最差、能力最低、业绩最少的那个人,负责扫厕所一个月。省下来请保洁的钱,充到他奖金里,一个月二百五。”
柏杳羲皱起眉头,用水笔敲敲桌子。
“公司不养闲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对吧?”
徐源无视柏杳羲的动作,盯着张诚。
张诚平静地说:
“如果你想让我主动辞职,效果还是差了点。当年我导师骂我的时候,比这狠多了。”
柏杳羲低下头,在纸上记录着。
张诚继续说:
“回到正题,提升业绩。我正在思考研究一种新的‘梦境产品’,一项‘史无前例’的创新作品。它不是对现实世界低劣的仿造,而是可以直击灵魂最深处。它能让我造的梦,比市面上任何一个梦境架构产品,都要吸引人。”
徐源却毫不客气地反问:
“就凭你?一个被吊销执业资格的‘梦境架构师’?不是公司开恩,你喝西北风去吧!”
张诚耸耸肩。
徐源的语气更加咄咄逼人:
“梦境架构’是朝气蓬勃的行业,你的梦想早就嗝屁啦,跟不上我们年轻的节奏。长江后浪推前浪,而你将死在沙滩上。”
“徐经理,请你注意言辞。”
柏杳羲打断徐源。
可徐源依然说不停:
“接下来公司要实行‘财源广进’计划,优化的就是你这类人。销售部平均年龄24,你42,我没记错吧,张经理?到龄了,该走啦!”
“可能在他眼里,我就像是早上那块爆掉的玻璃,该被扫地出门。”张诚心想,“不过也好,不破不立。”
张诚清了清嗓子,说道:
“我们公司产品的问题,在于同质化的低价服务定位上。我们公司的问题,在于你这种不懂业务,却要瞎指挥的人身上。”
徐源还要插嘴,张诚冲他摇摇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你们人力资源的裁员‘广进’计划,拿辞退当业绩,什么周评比、月评比、年度评比。你的心是歪的,说什么都扯淡。”
张诚望向柏杳羲与徐源身后的窗户,接着说:
“梦与梦大相径庭,人与人也不一样。要裁我,叫老板过来跟我谈!你,还不够资格。”
张诚说完,也翘起二郎腿。
徐源不再接话,低下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房间里回归平静,张诚眼神游离,看到会议室的窗帘拉上了一半。
另外半边,黑漆漆的,空空如也。
正如自己的收入和将来。
人穷志短。
没多久,柏杳羲写完,抬起头对徐源说:
“诫勉会议结束。还希望徐经理在老板面前多美言几句。”
“他完蛋了。”
徐源撂下话,径直出门。
柏杳羲等徐源离去,对张诚说:
“他是老板小姨子的儿子。不过我们销售部也是有话语权的,学长,他没那么容易得逞。”
张诚看着柏杳羲。
他想起当年招她进公司,自己搂着她的胳膊说:
“将来!跟哥混!哥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自己当年真是太得意忘形了。
“一会儿回去,要不你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跟你说个事儿。”柏杳羲说。
“行。”
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柏杳羲斜坐在办公桌上,说:
“销售部里面,有好几个月入十万以上的销售冠军,听说,他们都在梦里加了‘那种’内容。要不,你在你造的梦境里,也加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