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越爬越高,天色已大亮。果如陈太公所言,今日阳气升腾,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草包呆呆地立在棚外,看着船把式姜叔卖力划桨,将载着陈泥鳅的大号羊皮筏驶离岸边,又看着另一队船工以大铁镐、冰穿子等仔细敲碎了河心的残冰。
脱得精光的陈泥鳅面向里坐在船侧,怀中抱块大石头,只轻巧地向后一翻——
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水中。
这可是飘着无数碎冰、暗流涌动的桑干河啊,常人莫说于水中取物,光是在冰水中浸上片刻,已然送了命!
草包猛地反应过来,急急喊道:
“诶,我说陈泥鳅,实在捞不上来就算了,千万别淹死了啊!”
河中诸人连头也不抬,显然是没听到他有气无力的呼喊。
见陈泥鳅又下河捞物了,渡口边聚起不少看热闹的流民,几名衣衫褴褛的稚龄小童挥舞着一条已看不出颜色的破汗巾,兴奋地沿着河岸跑来跑去。
草包正要接着喊,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他身后道:
“你瞎喊什么,相隔恁远,他们听不见的。”
他回头望时,见是一名身着绯绿窄袖绵袍、头戴裘皮帽的高大少年,不禁大喜过望:
“耶律尧骨,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昨夜睡不着,天没亮便去你府上,谁料张世伯说,你始终未从玉河县回城,不知忙些什么。
我胸中烦闷得紧,赶着城门一开,便出来寻你。”
这名唤作尧骨的契丹少年看上去心事重重,浓眉间笼着一股阴郁的黑气。
草包一怔:“这么着急寻我,出甚变故了吗?”
“大同府昨夜快马急报,敖卢斡死了!”
“敖卢斡死了?他是四皇子啊,谁能杀他?难不成金人打到西京了?”
“哼,不是金狗干的,他们还没到。”尧骨压低声音,语气比河心的碎冰还要冷峻一万倍,“他是为官家所杀。”
“什么?”草包脑中嗡嗡作响,不知该如何回应。
经过一夜的折磨,尧骨显然已经消化了最初的震惊与愤怒,只剩下满腔悲凉:
“小时候,咱们跟着先生读了那么多朝代兴衰更替故事,不曾想有朝一日,竟能亲眼目睹天家骨肉相残。
敖卢斡那么好的人,说他有反心,我是打死也不信的。”
明明是龙抬头的好日子,阳光洒在身上,却没有给草包带来丝毫温暖,他只觉一颗心如坠冰窟,浑身上下大概比浸在河里的陈泥鳅还要冰冷。
四皇子耶律敖卢斡与他俩年龄相仿,平素宽厚热忱,整日咧着一张嘴笑呵呵的。
每逢捺钵时,他们一伙人总形影不离,白日里在深涧张鹰、进密林射鹿,晚上则统统挤在尧骨的皇子毡帐中吃酒、下围棋、玩双陆,比骨肉兄弟还要亲厚。
谁知,年仅二十岁的他,竟被自己的亲爹杀死了。
很明显,天祚帝已全然乱了阵脚,眼看敌军步步逼近,他不但没有大举犒赏、稳固人心,反而把最得人望的皇子杀了,是非不辨,昏招连连。
不过,草包心底明白,敖卢斡之死,与尧骨的家族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他扭头望着尧骨,犹豫地问:
“你爹的大军,眼下行至何处了?
官家杀了敖卢斡,是不是打算借此劝你爹退兵?”
尧骨不做声,俯身拾起一块小石子,用力向河心掷出去,半晌才说:
“你是说耶律余睹那个老贼?自打他降金那日起,我就没有爹了。”
他两手掌心对着拍了拍,又闷声说:
“我家欠敖卢斡的,我将来自会还他。倒是你,堂堂张相之子,居然来摸鱼躲清静。
我问你,眼下时局一天一个样,你到底有没有个章程?”
你才摸鱼,你们全家都摸鱼。
草包瞪了尧骨一眼,心底发出无声的哀嚎:
“我?我穿越来才不到一个月,我能有什么章程?!”
二十多天前,在北京某高校读大三的草包,一觉醒来,穿越到了九百年前的燕京城中。
作为资深网文读者,对于穿越这事,他毫不陌生。并且,当他发现自己在穿越世界的肉身是当朝宰相张琳家的三公子——张勇时,着实兴奋了一阵。
然而,等他逐渐摸清“当朝”的形势,以及自己父亲所任“宰相”的政治处境后,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首先,尽管宰相府里团花似锦,一片太平,但此时的中原大地上,俨然正进行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改朝换代、新旧鼎革的大混战。
北边女真人在开国皇帝完颜阿骨打的领导下迅速壮大,又拉拢了历来反辽的渤海人,基本占领了东北和中原北部地区,势不可挡。
辽朝势力实际可控的领域,被挤压得越来越小,仅剩在燕云地区,以及位于上京道镇州的西北部招讨司,还有一些可抵抗的兵力。
燕云的情况,张勇是略知一二的,指的是今天北京、天津两市的北部,以及河北、山西两省的北部地区,也就是现代读者耳熟能详的燕云十六州。
至于西北路招讨司究竟在哪里,直到看过舆图后,地理学渣张勇仍是一头雾水,只从方位上依稀辨认出,大概是二十一世纪的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附近。
这惨淡的局势,着实离辽国的大结局,已经不远,而辽国终结,对张勇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他父亲张琳所任的宰相,是南府宰相,也就是说,他家是生活在辽国燕云地区的汉人官僚家族,是俗称的“汉儿”世家。
眼下天祚帝去了西京,燕京城中只留了天祚帝的堂叔、秦晋王耶律淳为留守,并由都统奚王萧干,与张琳、李处温两名汉儿宰相辅政。
这几员重臣中,李处温与萧干自有着不可告人的小算盘,张琳虽图有贤名,但实际的话语权却最弱。
张勇读过不少穿越两宋的小说,主角往往一落地便去找宗爷爷与岳爷爷,杀徽钦,杀秦桧,杀赵构,大杀八方,热血北伐,克复失地,一统河山。
但是他唯独不知,若不幸穿成燕云地区的汉儿,在这危如累卵的末世,该如何自处?
“勇儿,为父左思右想,总觉得燕京会失守,为父势必要与燕京共存亡了。
你两位兄长都在军前效力,咱家只能靠你护着母亲、姨娘与妹妹,悄悄逃去南朝吧。”
这是张琳冥思苦想几日后,想出的对策。他曾任贺正旦使,出使宋国,也多次接待过大宋的使臣,自认在宋国还识得几个值得托付妻小的朋友。
而张勇听到他父亲的昏招,几乎要晕过去——
燕云地带生活的汉人,本就为宋人所不齿,并不认他们为同种同族。
纵是真逃了过去,每日忍受宋人的白眼与歧视,也顶多再活个三、四年,待靖康至,还不是照样要覆亡于金人之手?
更何况,他父亲此时还不知道,宋徽宗早就撕毁了与辽国的兄弟之约,转而与金朝达成了夹击辽国的海上之盟,辽国的一概逃人,照例会被送回金人手里,终究难逃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