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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云不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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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草包少年
    许是天赋异禀,陈泥鳅的水性,比陈太公昔年鼎盛时还要强上三分。自打他接了太公的班,十里八乡的人们便渐渐忘记了他的本名陈大郎,只记住了“陈泥鳅”这个诨号。



    不仅水性好,陈泥鳅的头脑,也比他爷爷要灵光得多,平日里好义也好利。



    关于捞人捞物,他有着自己的一套准则:



    倘若河里翻了船,或有人落了水,下水救人,是至关紧要的大义。于这一节上,他从不计较报酬,给钱的要救,给不起钱的照样救。



    除此之外的桩桩件件,在他眼中,便都是可以谋利赚钱的生意了。



    若人已不幸淹死,沉在河底找不到,事主家里着急,等不及尸首自然上浮,一来二去,便会寻到陈泥鳅面前。



    他经年苦练,能在水底开眼见物,往往几个猛子扎下去,就能把尸首完好无缺的托出水面。



    只是,这捞尸的价钱要事先谈好,若短了一分一厘,他是断不下水的——



    “反正人已经死了,在水底多呆一会儿,也没啥妨碍呀。”



    至于如今日般的捞物,更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眼下女真人打得势如破竹,生活在辽国东北地区的人民举族南逃,如过江之鲫,数都数不过来。



    一般百姓背井离乡,就意味着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和营生,本就不丰厚的盘缠花光后,便沦为了常见的流民,风餐露宿,三餐不继。



    而那些富商豪族,即使在逃难的路上,也依旧是富人。



    他们如同约定好了似的,先从上京、东京逃到中京,还没缓过劲儿来,眼见中京又不保,便卷起铺盖,继续往西南逃来,免不了要渡桑干河。



    既是家大业大的富户,各类器具物什、金银细软自然带了不少,船舱中塞不下,还要堆在甲板上。河中风浪大,偶尔掀下船去一两口箱子,也是寻常。



    小的物件,一落水便顺流漂走了,但桑干河的水流并不顶急,举凡大一点、重一点的物件,被水流推着走上几丈远,就慢慢沉底了。



    逃难人家,随身携带的都是实打实的硬货,箱子越沉,货越硬。陈泥鳅脑子灵,随口报出的价,往往让富户们犹豫再三、咬牙跺脚,最终也不得不应下来。



    好在他收钱办事,是极有信用的,从不在河中临时加价,因而尽管好利,倒也落了个好名声。



    只是,与那么多富商大贾打过交道,像眼前这队人马出手之阔绰的,平生亦是罕见。



    “我看他们的排场不俗,一咬牙报了个天价,那主事的少年却连价也不还,属实豪气得紧。



    还有,他们到底丢了啥也不肯说,失物的具体方位也不肯透露。



    这也罢了,大户人家的秘密多,只是小爷我信口胡诌的什么祭祀三牲、连摆七日,那少年竟也稀里糊涂全信了,足见此人是个酒囊饭袋,活活的大草包。”



    他心中不屑地鄙夷着,手上活计却不停,从棚里拖出条宽板凳,借着破晓的晨光,坐着打量起宽广的河面来。



    今年冬天暖和得邪门,统共没下两场雪,河面上只结了薄薄一层冰,用力一敲便碎。



    若要乘船渡河,只需以冰穿子凿开冰面,便能畅行无阻。那趁夜过河的天祚帝一行人,不就是如此强渡的吗?



    他们自是不在乎百姓的死活,赶着十几名河工深夜下河,乘着羊皮筏子,远远地在前方替船队开出一条水路。



    夜晚的大河格外骇人,河工们的火把和灯笼,还来不及照亮身边周遭几尺的水面,便被茫茫黑夜吞噬了。



    人多筏子小,加上官军逼得紧,时不时有河工跌入刺骨的河水中,瞬间便没了顶。



    “呸,这群与奴才做奴才的奴才,不上阵去杀金狗,恁地欺侮百姓!”



    回想起那夜的惨状,陈泥鳅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当时,要不是一旁默默围观的他暗中入水相救,落水的河工早沉在冰冷的河底喂王八了。



    正气恼处,忽听身后守卫们一阵窃窃私语的骚动,扭头看时,却是那主事少年来了。



    只见他外披一袭褐灰色皮毛大氅,内里隐隐是件圆领窄袖黑色长袍,脚蹬一双锃亮的牛皮靴,面上看去,却是一如既往的蠢笨。



    少年通身的打扮让陈泥鳅看得羡慕不已,又暗骂道:



    “方说奴才,奴才就到,这样好衣裳,竟浪费在一个草包身上。这几日他天天来得如此早,小爷我偏不下水,怕不急死了他才好。”



    草包却不知陈泥鳅的腹诽,径直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坐到长凳上,劈头就问,



    “等了五日,我实在等不起了。看着今日是个晴天,算我求你了,能不能下水?”



    “贵客莫催了,小的每日天不亮便来勘探水情,正是为了尽早下水。”



    陈泥鳅转了转眼珠,没好气地说。



    冰面下的水流不急,若按草包所言,宝物恰好也是于天祚帝渡河当日遗失的,那应该没被河水冲走多远。



    其实他早已有了详尽周密的水下捞物线路,只是才念起天祚帝渡河的恶形恶状,此刻在他眼中,一切来自燕京城中的达官贵人都面目可憎,便想着再敲一笔。



    “客人你看,这冰面恁的宽阔,需得找人给我凿出几条通路来,以便浮上来换气。



    再说,你要捞的物件又不大,我还得一寸寸在河底摸索——”



    “——好说,好说,酬劳由你来定,管它几百几千银子,我绝无二话。”



    草包全然不等他说完,腾地一下站起来,显然迫不及待了。



    如此急不可待,究竟丢了什么紧要物件?



    陈泥鳅斜眼觑他,试探问:



    “敢问客人竟是要捞何物?起码需得告知个大小尺寸、形状色彩。”



    草包欲言又止,抬起手正要挠头,忽触到发上戴着的幞头,被刺痛似的猛然缩回,只含糊地说:



    “呃,就是一个小匣子罢,肯定很重,材质大概是木的,不不,多半是玉石的,或者是金的,外面兴许还包着黄绫子……”



    他边说,边手忙脚乱地比划出个一尺见方的方匣形状。



    怎么还有黄绫子?



    陈泥鳅的眼皮一跳,凑到草包耳边,一字一顿地说:



    “小的一介草民,在幽州地界谋生不易,客人若真要捞宫里漏出来的物件,那可是……要加钱的。”



    草包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也压低声音真诚答道:“知你谋生不易,尽管放手去捞便是了,不妨把河底沉着的匣子全捞起来,我看到时,自能分辨出要找的那一口。”



    有钱人可真难伺候,陈泥鳅从鼻子哼了一声,找掌船的老把式姜叔去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