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辽国南京道的河工陈泥鳅,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那日从桑干河里捞上来的神秘物件,竟改变了这片大地上亿万万人的命运。
犹记得那是一个凛冽的冬日,至于具体年月嘛,似乎是大宋纪年的宣和四年,亦是大辽纪年的保大二年,是西夏的元德四年,也是新近崛起于白山黑水间的女真金国的天辅六年。
那日,天刚破晓,不等头声鸡鸣,陈泥鳅已一股脑翻身下炕,悄悄裹上了厚实的衲袄。
正欲蹑手蹑脚地开门,身后忽然传来一把苍老的声音:
“眼瞅着已是第六日了,大郎啊,你纵是存心戏耍人家,也得有限。
你且等等,今日我与你一同去。”
“我,我不曾戏耍人客,”
陈泥鳅被陈太公一语点破了心思,小声嘟囔道,
“太公,咱家世代守着桑干河,往来南北客商使团见得多了,何曾见过那队人马般的富贵模样?
任他要捞何物,我让他们给河神多供些牲礼,也不为过吧。
反正都是些民脂民膏,哪样是好来的?”
见年迈的太公也要起身,陈泥鳅忙摁住他,说:“太公,我今年都十八岁了,算下来,在桑干河里泡了十年有余,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且安心歇着吧。”
说罢,他顺手将炕桌上瓷碟子里盛着的髓饼撕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囫囵嚼着说:
“你就瞧这髓饼,满满的羊油,又香又酥,一尝便知是加足了羊髓和蜜的,绝不是街上胡饼店卖的便宜货。
要不是让他们拿来祭河神,咱咋能吃到?”
老人沉默片刻,缓缓说:
“你唬着那队客人连备了五日的果子祭品,其实压根没有扔下河祭神,而是分给附近露宿的那些辽东流民了,我都清楚,你也休想抵赖。”
陈泥鳅揉揉鼻子,不作声。太公叹口气,继续说,
“你心善本没错,只是,那群贵客操的是地道燕京城里口音,出手又非同一般的阔绰,眼下时节不太平,各色大人物要渡河逃难,也是有的,焉知他们什么来头?
真得罪了大人物,咱祖孙二人加起来,有几条命能够担待?
这几日我心慌得紧,今儿是二月初二,龙抬头的吉日,阳气生发,你且速速将他们的物件捞了,人货两讫,了却这单生意罢。”
“哼,什么大人物?眼瞅着女真人打来了,连咱大辽的皇帝老儿都跑得没踪影了,难不成燕京城里还藏着什么真龙?
我看那队里主事的少年,倒像个草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你还顶嘴——”
见太公气得语塞,陈泥鳅的语气只得软了下来,
“好好好,本想耗足他们七日方下水的,既然您发话,孙儿便饶了他们。”
见孙儿听劝,老人才松了一口气,又嘱咐他多吃些饼果腹,破冰时务必小心,上岸了要多饮热酒云云。
陈泥鳅嫌太公啰嗦,拔腿出屋,却反手将木门结结实实地掩好。他抬头瞅了眼天色,裹紧衲袄,跨进了破晓前最晦暗的苍茫中。
从自家小院到渡口的这条路,自记事起,他已走了不知多少趟,纵不点火把,也能分毫不差。
渡口处那条静静流淌的大河,古称治水或漯水,自隋唐后,才渐渐有了桑干河这个固定的名字。
听老人说,桑干河源于雁门关以北,浩浩荡荡,奔流不息,依次流经云州、蔚州、新州、幽州等燕云诸州,又与高粱河、白沟河等河川交汇,一并东入大海。
而桑干河流域,自古便是北方民族与中原王朝的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沟通中原与漠北的贸易必经之路。
对于世代生活在玉河县的陈太公家来说,桑干河又有着与众不同的意义。
陈太公命好,生于澶渊之盟后的第六十年,宋辽两国约为兄弟之国,互通有无,人民数十年不识兵戈。
作为首当其冲的边界地带,以燕云十六州为基础的南京、西京两道,在承平之日,受益最丰。
这两道,位于辽宋之边界,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居民多为汉儿,善于耕种,更有南京析津府(即燕京)与西京大同府两大军政中心。
战火硝烟随风而散,燕云地带人口增殖,城郭相望,又赶上了不少好年景,连年禾稼大熟,很快便成为了辽国最稳固的粮仓与财税重地。
陈家祖孙所在的玉河县,正坐落于燕京城西四十里,而玉河县的“河”,指的恰是桑干河。
陈家祖祖辈辈以桑干河为生,名曰河工,却鲜少做那些拉纤治河的营生。他家真正赚钱的门道,是一门从河里救人、捞尸、取物的祖传绝活。
澶渊之盟后,河两岸少了金戈铁马,却多了川流不止的边地商贾与朝廷使团,也给陈太公的生意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好光景。
过河的人流车马多了,光顾陈太公的人客自然也多起来,他很快便攒足了颇丰的一副家当。
本想索性转行上岸,不再从浪里讨生活,谁料儿子早逝,儿媳远走改嫁,只给陈太公撇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儿。
无奈之下,太公只得重操旧业,继续下水,连带着将一身精妙绝伦的水性,如数传给了唯一的乖孙,陈泥鳅。
离渡口还有老远,陈泥鳅便瞧见岸边黑幢幢的庞大竹棚外,整整齐齐地列着一排祭河神用的牲礼。
因着需水下视物寻物,陈家人各个练得一副好眼力,借着朦胧晨光,他依次盘点过去——
嗯,与前五日如出一辙,依旧是如假包换的大三牲,烤好的整羊、整猪与整头牛犊,扎扎实实,完完整整,随风传来的阵阵肉香,足见是今晨现做成的。
据流民们讲,北边的女真人在六、七年前便已建国,步步蚕食辽东沃土,辽军被打得节节败退,丢盔弃甲。
听说,大辽的五京中,上京临潢府、中京大定府与东京辽阳府这三座紧要都城,都已陷入女真人之手,眼下辽廷只余南京与西京了。
龙兴之地已失,辽国人心惶惶,甚至连当今官家、尊号为天祚帝的耶律延禧,也于上个月的某天偷偷溜出了燕京城,自眼前的渡口过河,直奔西京方向而去。
故此,在这兵荒马乱的节骨眼上,居然还有人家能备齐大三牲,便显得格外豪气。
陈泥鳅却懒得管那么多,“任他还剩几京,也挡不住小爷我开张。”
他狠狠嗅了嗅扑鼻香气,打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