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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云不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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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宰相府中
    张勇在家中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还有一个姨娘所生的妹妹。



    他父亲张琳祖籍沈洲,也就是现在的东北沈阳一带。张琳幼有大志,年纪轻轻便经科举入仕,做了秘书中允。



    天祚帝即位后,欣赏他的才学与端方品行,提拔他任户部使,继而又擢为南府宰相。



    身为博学大儒,张琳深深信奉儒家的君子之道,“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因此,将自己的三个儿子依次取名为张仁、张知与张勇。



    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仁、勇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通德,无论是在契丹人还是汉人的天下里,皆可通用。



    自辽太宗起,辽朝定下了“官分南北”的官制,在中央形成了北面官和南面官两套平行的行政机构——



    北面官专管宫帐、部族、属国之政,南面官则负责治理汉人州县、租赋、兵马之事。



    汉人州县,指的便是燕云十六州一带生活的汉族百姓。



    而张琳现居的南府宰相之位,算是南面官中的汉人官僚天花板了。



    在穿越来之前,张勇印象中的辽国汉人,都如《天龙八部》中的大侠萧峰一样,夹在国仇家恨中,进退维谷,每天都在遭受着很严重的身份认知困扰。



    所以,当他听自己的汉人宰相父亲说,要与燕京城共存亡,以死报国时,大为惊诧:



    “呃,父亲,我一直想问你,像咱们这样的人,究竟还算不算汉人?



    或者说,你到底想当辽人,还是想当宋人?”



    那时,张琳被儿子问得一怔,这个向来不喜读书、游手好闲的三儿子自打半个多月前,便有些痴痴傻傻,时不时问出一些让人额头冒汗的问题。



    不过,那日张勇的疑问,倒是不显得那么突兀。



    “呵,你知道么,为父年少时读汉唐诗篇与经史典籍,每每读到北击胡虏,扬我国威时,精神总是为之一振,觉得豪气上涌,屡屡效仿卫、霍之英雄气概,也去做一番大功绩。



    后来,自馆塾先生那里学会了看舆图,才发现华夏之大,原来自己所住的沈洲城,以及咱们大辽的上京、东京、中京,自春秋以来,泰半时候竟都是蛮夷戎狄之地。”



    他捋了捋一把好胡子,端起黑釉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几口,方笑着说,



    “到那时我才省得,原来自己便是胡虏,我还要北击?击谁去?”



    他于谈笑间,便四两拨千斤地回答了儿子的疑问。



    时易世变,古今异俗,张家生在辽国,长在辽国,纵是汉话说得再好,依旧是辽国人。



    听老爷如此诙谐风趣,在书房往来伺候的两个年轻丫鬟不禁对视一眼,皆是抿嘴笑了起来。



    其中那名圆眼睛尖下颌的丫鬟聘聘婷婷走过来,一面给张琳的盏中倒茶,一面笑着插嘴道,



    “奴家曾听老爷讲过,唐朝有个皇帝,对各族爱之如一,还做了大伙的‘天可汗’,这可不就是汉人与胡虏统统的主子么!”



    “观音奴,你果然脑子好使,不枉陪着小姐读了那么多书,竟用出了这个典。”张琳赞许地夸了夸小丫鬟,补充道,



    “这是唐太宗李世民的金口玉言,他说‘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落皆依朕如父母’。



    也就是观音奴所说的,做全天下所有胡人与汉人的可汗。”



    张琳扭过脸去,语重心长地对张勇说:“我知道,你一想到要护着家眷去汴京,有些不痛快,觉得在异国他乡会受到欺辱。



    辽宋虽约为兄弟之国,但宋人心底依旧视辽国为蛮夷,我常与他们打交道,这些我比你要清楚百倍。



    这一点上,他们却少了些唐代的大国气度。”



    张琳无声地叹口气,汴京的节物风流、人情和美都令他目不暇接,而宋朝官员的矜骄与自傲,更令他印象深刻:



    “他们始终以正统自居,听说当今宋国的道君皇帝赵佶,更时时把‘燕人思汉’挂在嘴边。



    也亏得如此,你们身为燕云汉人,前去归顺,朝廷大加吹嘘尚来不及,不会太为难你们的。



    顶多,骂骂你们的先人没有骨气罢了。”



    闻言,平素伶牙俐齿的观音奴眨眨大眼睛,有些替老爷鸣不平:



    “什么骨气?



    难不成,当初石敬瑭自行割了燕云十六州给大辽太宗皇帝,生活在这里的万千汉人,就得齐刷刷抹脖子死了,才叫有骨气?



    再者,六十年前,咱承天皇太后与他们的真宗皇帝,金口玉言地签了澶渊之盟,真宗认咱承天太后做母后,认咱小皇帝做弟弟,每年还给那些岁贡。



    化干戈为玉帛,本是大好事,谁叫他们面上结盟,心底却不甘?”



    另一个雪白皮子、水蛇腰的丫鬟也凑过来,柔声说,



    “方才听少爷问什么,想当辽人还是宋人的,奴家倒有点小想头。



    奴家打八岁起便被卖进了咱们府,早不记得家在何处,爹娘姓甚名谁了,唯记得自己叫月里朵。



    听太太说,月里朵和观音奴,都是契丹姑娘爱用的名儿,咱们二人的家里多半是契丹人。



    那又如何呢,还不是一样日子过不下去,要卖儿卖女的?



    所以啊,依奴家看,什么汉人契丹人、西夏人大理人,都一样,只需在贫和富上分别罢了。”



    张府规矩森严,但张氏夫妇都是宅心仁厚、怜贫惜弱之人,从不苛待下人,总想着贫苦人家既然卖儿鬻女,将子女卖入他府,需得一般好生教养,才不枉为人父母一场。



    故府里的丫鬟小厮们,各个读书识字,尤其是像观音奴与月里朵这样出入书房的上等丫鬟,谈古论今的见识更是不俗。



    张勇苦笑说:“我纵是可以为了母亲,在汴京忍辱负重,只怕金人狼子野心,南国的太平日子也没多久了啊。”



    “你这一阵总是如此说,”张琳摇头连连,



    “那南国地大物博,民多富庶,一派盛世风貌。



    金人占了咱的地方还不够,还想着继续南进,以蛇吞象?我看倒不会。”



    张勇无语,自己的这个爹什么都好,唯独在这一节上,总是信不过自己。



    也难怪,自己这一世的肉身是个纨绔子弟,整日放鹰走马,只在吃喝玩乐上下功夫,到了关键时刻,说出来的话自是没人听的。



    除非,自己赶紧做成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方能叫众人认真听自己的计划。



    “——哎,你快看,那河工捞上来了个什么东西?好像是个包裹?怎么不是鱼啊?”



    耶律尧骨猛地拽了拽他的胳膊,指着河心疑惑地问。这一拽,把张勇从纷乱的思绪拽回了现实。



    当然不是鱼,如果命运眷顾的话,他将从这桑干河里,捞出一件能给自己争取信任的无双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