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人情
长诗有些生气,有些笃定还有些果然如此,就如那日他对宁先生说的一样,在他身上的怜悯并不值得,如今正是证实了这点,他冷冷的提醒宁清净说道:“你自己说了,我是宁先生的学生,莫非你忘了宁先生对你有恩,你母亲下葬还是他帮忙的,他还来看过你,要是你想找人寻仇,可找错人了。”
身后的少年沉默了,长诗说道:“书院不白教你三年,原来你还是懂些是非分明的。”
宁清净的确不是来找他寻仇的,禾怜两人走后,他在土里一边用水滴敲着身上的石头,一边牢牢记下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的记还有一些地点,记下之后就去想是非,否则哪怕要去寻仇也不知道该找谁,但明辨是非需要清楚缘由。
所以宁清净只有难过茫然没有愤怒,沉默之后,他的手指仍旧顶着长诗的后心,他并不确定不这样,长诗丢进坟墓里的会不会不是木剑而是他,说道:“先生的恩情,有一日我会还的。”
“我还是很想知道。”他又一次问长诗说道:“为什么?”
长诗答非所问说道:“宁先生此时就在镇子上。”
宁清净再次沉默。
长诗的意思很明确,只要他的手指落下,那么宁先生的手指也会到来,以宁先生的境界,只要他想,同样的手指落下,哪怕他比宁先生的快,他应该死的也会比长诗要快。
宁清净选择站在这里,当然想到了这点,至少想到了自己猜错了就会死,说道:“先生看我的目光总是善意的,比书院其他先生的善意要多得多,从前不知道是为什么,只觉得是他的心比别人要温暖一些,现在想想也懂了一些,如果先生想管,现在已经到了。”
他垂了垂眉眼,打算说个谎话,继续说道:“换个说法,若先生不想我问你,那么他也应该到了。”
长诗眼睛闪动着将信将疑,上次他看了宁宅一眼回去之后,夜里躺在床上实在心痒得不行,便差家里人去找了一些消息,却也只找到一些地方。
宁清净的话都说成了这样,宁先生的确还不曾到来,那些书不至于搬这么久,长诗便信了他,说道:“云烟,雪山,洞心,青山圣人,我只知道这些地方,你也都见过,书院的书上有。”
除了穗子经的嘴里,这些地方宁清净的确在书院的书上看到过,说道:“我只是知道这些地方,而你知道怎么去这些地方。”
长诗看着坟墓里的木剑,宁清净还在里面躺着,说道:“哪怕宁先生真的想你知道一些事,这些也不会在宁先生想你知道的范围内。”
宁清净看向目光所指,明白他的意思,宁先生已经死了,他想宁先生同样是希望他死了的,哪怕他活着他自己也应该知道宁清净是死了才好…应该是才对,就像穗子经和禾怜说的,他死了才是正确。
这个正确不止包括穗子经两人,如果他活着那么牵连的也不会只是这两人,宁先生也希望他不再是宁清净,所以才放了这柄木剑让他的确死了。
宁清净非常不解的说道:“我不明白,我已是一无所有,他们又有什么好怕的?我本就是路边的枯草一根,没有谁走过都突然想踩一脚的道理,我死了他们能得到什么?哪怕身上真的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好东西,既然已经得到我活不活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能给你答案,也给不了你答案。”长诗沉默的时候,鲤川书院的车驾慢慢从巷子驶出,悄无声息的停在荒地上,宁先生拉开隔绝寒风的车窗,复杂的看着宁清净,说道:“放开他,上车来吧。”
宁清净上了车,长诗擦去脖颈上的雨水,暂时不去算账,驾着车离开镇子,宁先生看着宁清净将目光放在车里的书上,说道:“我欠那玉家情,这些书便是还其中一份的。”
“原来先生让他做这些,是为了玉裳袖。”宁清净明白过来。
宁先生微微颔首,说道:“玉裳袖七窍少了一窍,所以她总是呆呆的愣愣的,这不是天生来的,是我拿走了那一窍。”
他接着慢条斯理的说道:“那本是我和玉家之间的事,只是因为玉家姑娘为你做了些事,我本以为那些事情只是安葬之类的小事,谁曾想祸水东引,而现在你又活着在这里,那就不是什么小事了,一个不慎只怕会害了她,所以我让长诗来这里,让你还是死的。”
宁清净大概知道那是什么事,记着那位曾经同窗在墓前说的话。
她担不起,她就担得起了?
你倒是两全了,倒是如意了。
宁先生突然说道:“你欠她的情。”
宁清净沉默着,宁先生继续说道:“我为你母亲下葬,你也欠着我的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那欠情便是要情,你认是不认?”
“认。”少年干脆利落说道。
宁先生仔细看着宁清净脸上的神情,说道:“其实,不管怎么去看,此时杀了你把你放回坟里去,让走偏的都走回去,她也是以为你死了的,这是最好的选择,不用费太多手脚,我让长诗来,本就是来找你的,找不到才放的那柄剑。”
站在他的角度,宁清净承认了这一点,问他说道:“是什么让先生改变了看法?”
“是你现在这句话。”
宁先生平淡的说道:“我虽不是什么弑杀之人,但也不会多做些惹祸上身的糊涂事,若你那指真点在长诗身上,你会死,你伤了他,你也会死,哪怕你只是露出一点愤怒怨恨,你都会死,一切都会简单得多。”
“但你并没有。”
宁先生看向车外道路上的杂草积雪,说道:”就和你现在一样,一丝一毫的愤怒都没有,这十六年将你的性子磨得极好,那么你应该不会草草的去那些地方,然后害了你也害了玉裳袖。”
“离南海还有一些路程。”
宁先生从盒子里拿了玉家老太太送的几块桃酥饼给他,自己也吃了一块,之后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卷,说道:“既然你认欠我的情,也认欠玉裳袖的情,那么做事情之前多去想想,至少别去害她。”
“吃好喝好休息好了就下车去,往南海去,一年之内别再回来,一年之后若你还活着,再去问为什么,再去送死。”
“这便算是还了我的情。”他还说道:“这一年你最好活着,以后有机会,还要还玉裳袖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