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南海
他说得很清楚,哪怕是为了不要害玉裳袖,也暂时不要去想那些书信那些地方了。
除此之外再去论去留好像没什么好犹豫不舍的,宅子里东西都搬空了,宅子已经是白家的,死的人已经死了,无论是记忆还是心底的情绪又或是坟上的几柱香都没法让死的人活过来,活的人除了玉裳袖更没有什么人需要留念。
只是见到她又能说些什么呢?仅仅一日她做了很多事,除了友情,她似乎还有些别的情绪在内,但那应该只是镇子太小见的人太少的错觉,多说一句便多错一句,天高地阔,不见也好。
天上又开始飘一些零零散散的雪,宁清净很轻松的理清楚,也很轻松就点头应答下来,但心头总是有些难受有些不舍,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一些泥土门缝院墙之类的事物,摇摇头通通甩到一旁,朝宁先生问道:“怎么要去南海呢?”
“你的确已经死了,彻彻底底的死了,通窍没办法让一个死人活过来,否则这个世界很多人都不会死。”
宁先生脸动了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说道:“你的死而复生,除了玉裳袖,还与一个人有关。她去过你家里,对你做了些事情,她叫皎娇,天教的弟子,从南海来的。”
他抓住宁清净的手腕,像个大夫似的诊起脉来,很久之后眼里有了一些原来如此的明悟神色,说道:“这是天教的养,可以是一根桃枝,也可以是根柳条,换骨时便是与桃枝柳条去换,以此来多一分上天的垂怜亲善,但通常不会是人,不然那就与寻常换骨一般,是多此一举的事。”
宁先生放开他的手腕,猜测说道:“我想,她已经换骨,此举是想让她的养也换骨。”
便是那死了也不让人清净的风水先生了,若非能感知的只有一刹,露珠一次次的砸落只怕会让人癫疯生不如死。宁清净回忆着风水先生的样子,将其脸上的每一处都牢牢记下,说道:“我要去南海找她是吗?”
“你去不去找她都无关紧要,关键是她必然会来找你。”
宁先生手指随意翻开一卷书,书页就像浪潮,一页推着一页,说道:“她带走了你的最后一口气,让那口气生长出新的气,接着又放掉了那口气,让你死了之后又有新的你活着,然后你便一直在死一直在活。”
“若只是简单的吊着也就说不上养说不上生长了,这其实是人教的一种术法。”他指头按了一下书页,书页立即弹起,他又按了一下,书页弹得更高,说道:“千锤百炼。”
“每一锤都把人压扁,人每一次的反抗都比上一次要有力得多,若能不死,便能得造化。”
“这往往需要非比寻常的坚韧和意志。”他又按了一下,书页折了一下不再弹,说道:“但你就不一样了,这生死由不得你,是否反抗也由不得你,因为你最开始就做了反抗的决定,那么你会一直反抗生长下去。”
宁清净看着那卷书,又听他说道:“玉裳袖让云烟的术与天教的术混在了一起,让其中一口气变得长了些,之后还长到够你醒了过来,但你原来的气早就断了,如今这口气是从皎娇术里生出来的,那么她的生长中就会变了一点。”
“那口气不会再生长了,在你死之前,它都会停在延长的那一口。”他合上书,说道:“你是她当时就已经选好的,定好的,为了自身的修行,她当然要来找你补。”
宁清净沉默,桃酥饼突然没有那么好吃了,问道:“她什么时候会来?”
“可能早一些,可能晚一些,这要看她的心情,但你不去南海,她就会找到这里来。”
宁先生望着南边的海面,语气里多了些许无奈,说道:“她已经在南海了,知道你死后会有人来看,便匆匆跑回去了,探亲也不探了,那里有天教,我的手伸不了那么远。”
宁清净明白他的意思,要是皎娇找回这里来,那么一样会害了玉裳袖。
“比起她杀死你,我更希望你杀死她。”宁先生看着宁清净,说道:“此时此刻,除了我与长诗,她是唯一知道你还活着的人,所以我希望你杀了她,为了你自己你也要杀了她。”
他觉得这有些难,便补充说道:“至少,这一年之内,把你的事,还有她的事,都拖在南海,别过来。”
宁先生望向车外,一辆马车停在那儿,似乎是遇到什么犯难的事,淡然说道:“首先你要知道,你是为了自己,玉裳袖是为了你,我是为了玉裳袖。”
宁清净蹙起眉头,对皎娇感到深深的麻烦,说道:“她已经换骨,哪怕我有三年书院的积累,也才是脱胎,要杀了她,很难,要活下来只怕也难。”
到了地方,长诗把车马停下,宁先生从身后的匣子里拿出一柄剑,用布擦了擦剑身,擦得雪亮之后递给少年,说道:“你在书院读过三年,我教的也都是书院的东西,没什么好教你的,这剑叫毓秀,送你防身。”
宁清净说道:“玉袖?”
“钟灵毓秀。”宁先生说。
宁清净接过剑,作揖谢道:“多谢先生。”
书上总有些仗剑天涯的故事,他也读过一些,看着剑上雕着的鸟雀,宁先生示意他往停下的马车看,说道:“他们往南海去,现在遇到了一些麻烦,是些你帮得上的麻烦,去帮了他们就会感谢你,之后就可以一起去南海了。”
宁清净背好剑,再次朝他躬身谢道:“多谢先生。”
宁先生倒下一碗水,将少年身上的泥土冲刷干净,说道:“去吧,一年。”
长诗看着少年负剑走远,不解的朝车厢里说道:“先生对他似乎过于纵容上心了,让皎娇杀了他也好,她知道跑也就知道分寸,杀了他之后不会多说什么的,又何必将那柄剑给他,难道先生以为,皎娇会拿他没办法?”
宁先生让他驾车回鲤川书院,说道:“还有些时间,那样的雕刻我还能雕许多,既然他已经参与,那就让这棋盘上多颗棋子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