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掘坟
哪怕是已经通窍有了息壤,她还是一点一点挖到了清晨,十根手指也都挖出了血,玉裳袖自己对此似乎浑然不知,鲜血和破碎的冻土混在一起被她扒拉到一旁,直到坑挖得差不多,她才不呆了,开始低声喊着疼痛。
喊着喊着就去拖宁清净,将他拖在坑里,然后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姿态,再用力将那双睁着的眼睛合上,那披肩也送给他了,这冬天的土里未必比屋子里热乎,跳到坑上开始埋。
天快亮了,但月这时还没走。
好在穿得够厚,而且一直在动着没有停下,她继续往里填土,看着沉睡但并不安详的少年,一块一块冻得结实的土就打碎了再慢慢往里面填去,泪珠和散的土一捧一捧的往里面扔去。
这就做不到那么呆傻了,填比挖要快得多,哪怕玉裳袖无意间放慢了速度也快得多,埋好之后又找来一块木板,竖在土包前,刷刷写上三个字。
“宁清净。”
“今日是冬月十五。”玉裳袖不舍的望着土包,目光好像能穿透层层冻土落在少年眼角的泪痣上,说道:“我没地方给你找棺材,只能这样了,我会常来看你的,这里不会只是这样的,至少每年的冬月十五我都会来,你家里没人了,但我会记得你,这样你就不算死了。”
天已经亮了,她还得去处理一下身上的泥土血污,以及哭得有些异样的眼睛,还要去处理刘大娘的事情。
她匆匆跑回镇子,然后又往家里跑去,已经是走得没多少人在的偏僻巷道,但还是被人撞见了,她贴着墙与几个人错过,错过的时候匆匆撇了一眼,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几个人,还好不是镇子上的人,被瞧见了也应该没事,也没去想能在这个巷道撞见,对方是否也是不想被人看见。
“她竟然通窍了。”
到达少年尸身前,禾怜本不打算停下脚步,早点看完确定完早点了断,此时还是将脚步停下,转过身去望着匆匆跑走的少女,她实在是惊讶不已,说道:“七窍少了一窍,这样她都能通窍?”
“她常与宁清净往来,束缚都在宁清净身上,她身上可没什么束缚,时时与宁清净身上的术贴近,也就是时时受到点化,只要她不是七窍都封,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穗子经与她同行,他摘下路旁一枝未开的梅花,梅花朝他弯腰好似献媚,他一指点向梅花,梅花笑容满面。
穗子经将梅花插回原处,安慰少女说道:“他离开书院时便中了我的坐忘,这些时日必然茶饭不思无念无想,唯一断不掉的便是云烟来的那只喜鹊,刚刚也听到它叫了,它已经回去,那他最后的念想也就断了,此时若他还活着,只怕也是行尸走肉一心寻死。”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两人从巷道走出,禾怜脸上出一抹淡淡的忧虑,眼睛看向远处的大宅院,说道:“那白家老是探查这宁家的事,之前便将少年收进府里做伴读,说是伴读可好巧不巧让他续了几日命,昨日还请了个天教的风水先生来宁宅看风水,要是别地的还好,那天教的都长了双好眼,只怕都看了个七七八八。”
“这便是你多心了。”穗子经笑着说道:“宁清净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有归属,大家各取所需,不止一双眼睛盯着他,哪怕她想做什么也无处可做,她除了能看上一眼,惊叹惊叹,疑惑疑惑,还能做些什么?”
禾怜脸上的忧虑还是不曾消退,穗子经便收起笑容好好去想,说道:“当然,也许还会剩下些别人看不上的。”
禾怜慢慢吐出一口气,摇着头说道:“我不是担心她想要什么,而是担心她节外生枝,会坏了事情。”
穗子经叹气一声,随后一点点的和她说道:“那个风水先生叫个皎娇,从南海来的,来这只为寻亲访友,欠了白家一点人情,便上门做个风水先生…”
听着他一句一句,禾怜慢慢放下心来,看着少年的眼睛多了许多异样神采,说道:“原来,诗公子一清二楚。”
禾怜的话语似乎和他的手指一样,有种某种奇特的魔力,穗子经也如梅花一般笑起,说道:“我们来这,不就是为了不让人节外生枝吗?”
禾怜揉着眼睛,站在宁清净之前躺着的田埂上,紫色衣裙在寒风中飘荡,亭亭玉立,她踩着脚下宁清净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把那个凹陷踩平,低声说道:“不该来的就该回去。”
穗子经看着墓碑上的字,挥挥手拔出墓碑说道:“这上面刻的不该是宁清净,应该是云绕。”
土包从中朝两侧滑去,沾满泥土的少年从坑中出来,禾怜小跑着过来,穗子经迅速走上去,手指在少年身上各处游走点动。
禾怜看着在穗子经手指下纹丝不动的少年,她闻不到他还存在,问道:“如何呢?”
“死了。”
穗子经收回手指,说道:“和青山上的那柱香一样,那柱香系着他的一切,那比肉眼要更加确切一些,我们本不用走这一遭,不过我们境界不够,亲眼见过才算放心。”
他还问道:“这下你放心了?”
“他也通窍了。”禾怜说。
穗子经点着头说道:“这也正好说明他的确死了,若他没死,有云烟的束缚在,他不可能通窍,而且他在鲤川书院三年,本该通窍。”
禾怜心安了,心安之后就是怜悯,看着少年沾着泥土的苍白面庞,说道:“这罪过本不是他做,也本不该他受,我还懂些送葬的术,送他一程吧。”
“万不能如此。”穗子经连忙捂住她张开诵经的嘴,看着她的怜悯不解又是喜悦又是无奈,说道:“沉鱼公子正是看中你的怜悯善心,才将你收入天堑做弟子,这善心是好事,可若人人都去发善,就会常常给你带来坏事。”
禾怜不解说道:“诗公子此话何解?”
“一个月之前,你我就在宁母床边,那时她奄奄一息快要病死,你动慈悲怜悯我并未拦你,让你续了她半个月的命,为何我现在拦你?”
“她的死无关紧要,她的活也无关紧要,云朵不会去管杂草过得好不好,所以你可以去悲悯。”
“但他可不同。”穗子经神情严肃,说道:“当初青山圣人也对他怜悯,所以让其在山脚下的石头上点一炷香,让他活了十六年,云烟雪山洞心便暗自对其不满,因为那是圣人,所以他们的不满才是不满、才是暗自,若换成你,也许就不是暗自了。”
禾怜心里明悟,说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谢谢公子,我懂了。”
“就算不论世事。”穗子经还有话没说。
“单论生死。”他认认真真的问禾怜说道:“在判断一个人是否该死之前,是否应该先问问他是否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