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石穿
一口气便成了绵延不绝的气,石头没能在大雨下坚持多久,在大雨的冲刷下,宁清净的双目已经彻底清醒,他还是睁着,只是没有睁得那么大,木然的看着跟前疯魔了一般的玉裳袖。
他无比清楚的感觉到,在她的疯魔般的念叨下,自己尘封已久的心窍通了,也能点起那盏通往修行的烛台了。
书院本就是个引人通窍的好地方,其中有许多先生都是世外修行者,有的也帮他看过心窍,其中也包括宁先生,都只是摇摇头然后沉默不作言语。
他也曾疑惑不解过,毕竟看其他无法通窍之人时,他们的神情言语都是断然劝解,哪里有沉默无奈的?
如今却突然通了。
一些疑惑也就理得清楚了。
玉裳袖不是第一次这么烦人的念叨,她那些没处说的话都会跑来和宁清净说,只要他在镇子上,这都是常有的事,当然不会是她说通的。
但这就是她说通的,问题不是在她身上,而是在那些字上。
宁清净知道她在读什么,也认得那封信,这封信上仍旧仅仅是一些满是情绪的谈论提问,之前他很喜欢和她这么谈论争论、很想要天天这么谈论争论,刚刚见过喜鹊来了,可惜的是没亲自去读。
若三年前是先去书楼,而非先回答书信上的问题…
不由自主的去想起这三年书写的收到的每一封,回答的每一个提问的每一个,不由自主的去想这十六年的所有事情,想来想去事情还是那些事情,好像又不是那些事情,世界突然变得极其陌生,空空落落好没意思,就如这院子一般空空荡荡。
宁清净突然有些抗拒去想事情,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想着什么,也不知道该记得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要醒过来,心头突然涌出深深的悲伤,一波接着一波,一发不可收拾,延绵不绝的气好像瞬间被堵住,悲伤用到眼里成了水雾,最终也被拦在他脸上眼中的冷漠上,接着慢慢成了木然空洞。
他听到玉裳袖终于把那个字读清楚了,知道她的心窍也通了,她心里可没那些石头青苔,轻轻一碰就通了。
她还是没去注意宁清净,宁清净也没动弹或是开口提醒她,她真像个呆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看,便急不可耐的开始读下一个字。
那个字通了之后,之后的每个字都变得很好读了,她几乎只用了一口气就读了完整。
等玉裳袖读完,大雨还在心窍下着,不是他的情绪而是那信上的术被他记下,他记了三年当然不会忘记,只是现在才知道那是术。
一道世外的术,一道水滴石穿的术。
他看到玉裳袖下意识就要开始回味读字时那些奇怪的感觉,才打算开口轻声朝她说话,才发现自己无法说话也无法动弹,确切的说,自己醒了过来,但身体还是死的。
玉裳袖回味久久才放下书信,放下的其实还有心里的惊讶,她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是在做什么,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宁清净,不可思议这样的东西会出现在这里,她此时的眼睛睁得比他的还要大,她清楚的感觉到心窍通了,代表着她不用再没日没夜的读书了。
他的眼睛好像没睁那么大了。
但他还是死着的。
玉裳袖慢慢将书信拿过去,双手举着纸张,平平的放在他快要没了血色的眼睛前,然后一点一点慢慢的挪动着,让他自己去看一遍,好让那眼睛再自己闭上一些、心再安一些。
宁清净一点点的看着书信上的字眼,习惯性的去品爵着那些字眼,去想着写字的时候她是什么心情,提问时是否激动,它们和之前三年的每一封一样秀气,然而此时去读却完完全全是不一样的意味,无论是什么样的心绪都觉得虚假,而且不管怎么去读,她真的每一封都是一样的秀气,每一封都是那么的天真,完全一模一样,突然发现自己的愚蠢白痴。
玉裳袖举了很久,怕他看不清楚,他能看清楚,便反反复复看了很久,内心也越来越淡漠,很久之后玉裳袖才把信叠起来,好好的塞在他的怀里,然后把他拉了起来,背在自己被人,一点一点的往院外走去。
雪花在她脚下痛苦的哀嚎,这是个有月的冬日,她一点一点的背着宁清净走出宁家宅院,然后抓着树干慢慢走进无人的巷道里,又借着凄白的月光慢慢走出镇子。
少女挑着人少的地方走,生怕被人看到尤其是被熟人看到,哪怕是不熟的人看到这样的场景只怕也要拉她去报官,到时候除非宁清净活过来否则她怎么都说不清的,届时就不只是被母亲禁足了,她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其中也有些紧张的成分。
宁清净瘫在少女的背上,这样的位置只能看到她的发丝,无法看到她的脸还有她那抹坚毅的目光,似乎当下在做的这件事也成了那些读书一样的事。
她不念叨了,雨还在宁清净的心窍下着,这次是宁清净自己的雨,他的心窍已经通了,书院里读的许多书也都有了作用。
要数感悟最深的,当然是那封书信上的术。
他先将壤放在心田,然后息从壤中长出,通过他心窍流往周身各处,将身上各处仅剩无几的生机温存,然后同息壤一齐慢慢生长,又去想起那几百封书信,一滴滴水滴出现在心海,一滴滴的砸落,敲打着胸膛里那颗已经停止跳动好似石头的心脏。
玉裳袖将他放在一片荒地的田埂上,这里还有些别的坟头,宁清净的母亲花了一些钱,不葬在这里,他的父亲葬在这里,就在一旁。
玉裳袖就打算把他也葬在这里,选好了方向地方,就动手打算在地上挖起坑来,冬天的冻土很难挖,浅白的冰面下才是泥土的一条条裂缝。
她用手去敲,发现有些坚硬有些麻烦,便跳起来用脚用力的去踩。
跳了几下好不容易才把冰面踩碎,把泥土也踩开一些,她才开始用手去挖,她又哪里想到通窍之后用息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挖坟呢?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若没有息壤她还真挖不动这土,那么明日一早宁清净就会被白家人丢出已经改为白家宅院的宁家来,之后是喂狗还是喂鱼还不清楚。
玉裳袖埋着头用手指挖着冰冷坚硬的泥土,她的手和身子也变得冰冷坚硬,现在她又成了个挖土的呆子傻子,脑子里只装得下这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