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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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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送终
    第四章送终



    玉家的书呆子听到难听至极的乐曲,从书页上挪开眼睛,抬头一看是个天黑还在乱逛又蹦又跳的疯婆娘,在抬高一点看见天已经黑了。



    她心头一惊,看着一旁已经凉透的食物感觉自己也快凉透了,拎起来从家里偷偷往外走,走出去就开始朝着镇上某处狂奔。



    书呆子路上只在空荡荡的宁府外停留了短暂的一会儿,觉得还是饭重要便先去送饭了,然后在刘大娘的破口大骂中落荒而逃,接着又扒上了宁家院墙,朝里头喊道:“宁清净!”



    天黑了,她不好喊得太大声,就接着又往里头喊了几声。



    没听到一点回话,看着敞开的门户和地上浅浅一层的积雪,书呆子嘀咕着说道:“就不怕冷死你。”



    她正要离开又在院子里的雪上看到一张纸,回头了一下又要离开,走了两步又跑了回来,朝院里喊道:“宁清净!你的纸要被吹飞掉了!”



    院子里还是没有回音,书呆子又往外跑,跑了两步冷风吹来又回去,直接在院门口朝里头喊道:“你可没钱买新纸了!”



    那纸正要被风吹走了,宁清净又要为了点纸墨费尽心思,书呆子想去给它捡起来,但主人家没说,她自己进去便是不符礼。



    她犹豫纠结了半天,在下一阵冬风吹来的时候,跑了进去。



    这恐怕是她从生下来到如今跑得最快的时候,跑得比刚刚送饭时候还快。



    嘴里还要念叨着,心里还要抱怨着,怪罪院里死闷死闷的少年叫不动,明明昨日白家还带着他签字的字据,明明今日白家请的风水先生还看见他就在院子里。



    书呆子不仅跑得快,手也快,眼睛也尖,她眼疾手快的抓起雪上那张纸,进院后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炭火上,好像多站一息就是犯了某个大过错,手也是着急着乱抓的,抓起白纸的时候还顺带抓了一把纸下的雪。



    又慌不择路的捡起从屋里吹出来的别的白纸,一溜烟跑进屋里只想把纸张往桌上一放就走的,就连话也不和宁清净说,他要是问就再解释几句,低着头转了一圈没看到有什么桌子,甚至没看到什么放纸的地方,只看到了蜷缩在地上的少年。



    他还是话也不说,无气无力的,甚至都不动了,故意在他跟前停留一会儿,看他会不会不耐烦的开口叫玉裳袖,过了很久,她终于忍不住抬头去看他,那可真像个孤魂野鬼,她被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把手里的雪朝少年打去。



    少年仍旧一动不动,雪打在他身上撒开,他身上还有一些白纸,雪就只沁湿了纸。



    令书呆子害怕尖叫的是那双眼睛,她从未见过宁清净有过这样的目光,这个少年平日里都是温柔的,甚至有时候看起来还有些脆弱,哪里像这般疯狂坚定偏执。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少年动弹,便开口一声声的叫着少年的名字,就像是叫魂一样,少年还好的时候这么说过她。



    渐渐的她一声比一声大一点,每一声他却都是一个样,她开始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



    她叫不动了,也觉得他不是能叫动的,就看着那双满是血丝的灰白眼睛,心里有些不安,还是希望他只是不开心或是累了,先垂下头断断续续的解释说道:“我不是故意乱进来的,我看你的纸快被风吹走了,你之前去白府几天才换了一些纸,怕你弄丢了麻烦,就进来捡起来给你。”



    说着说着,走近了。



    她才发现少年好像已经死了。



    “宁清净?”



    玉裳袖迟疑的又叫了一声,然后心里头就慌了神,她开始扯着嗓子,不管天黑没黑了会不会吵到谁,用力的朝少年叫了几声。



    “宁清净!”



    “宁清净!”



    过了一会儿,刘大娘听到她的声音,追着骂到宁家院门口来了。



    “大晚上的你叫魂呢?白天叫叫就算了,晚上还在叫,这宁家的也是一起死了啊?没气了啊?不会应一声啊?你现在饭也不送了,明天一早我就跟你娘说去,好好问问她是不是不认我这个恩人了!我让你半个月出不了门!”



    她听着刘大娘的骂声,罕见的没有去躲避解释理会,只是认认真真的看着少年,不管是她叫还是刘大娘在叫,少年都是那样蜷缩着,好像一切都静止了,只有冬风吹起的发丝和纸张。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弯下腰去贴近少年,总算确定少年已经死了。



    玉裳袖的手就停在半空,离他鼻子不远的地方,希望能感觉到一些气息,没注意到刘大娘已经骂累了不骂了,很久之后才将手收了回来,还是有些不甘愿。



    一步步慢慢退远,退到屋外,又嘎吱嘎吱的踩着积雪退到院外,然后在院门处敲敲院门,一声声叫着宁清净的名字重新走进来。



    她走进门前停了一下,之后才走进去,看到少年还是蜷缩在那里,看起来好像很冷很冷,这门一直开着当然会冷,不过是他自己要开的她也不好管,她原以为他不知道冷,现在一看他还是知道的,便把背上的狐毛披肩拿了下来,盖在了少年身上。



    此时此刻,她倒是希望自己真是在叫魂了。



    仔细看看,他应该不是之前那些索命的害死的,是单纯的冷死的饿死的,那眼睛虽然睁得老大,但里头没有多少恐惧惊讶,能看出的只有一些期望盼望。



    现在那些偏执的情绪也在涣散,她不知道死去少年的脑海里还有一滴露珠在落,也听不见露珠坠下时那些震耳欲聋的声响,更看不见每次声响响起时少年的骤然清醒。



    露珠砸落之后还会凝结,然后又会继续坠落,就又会把少年打得清醒,声消之后少年就又会陷入蒙昧中。



    他永远有一口气被露珠吊着,永远吊在生死之间虚实之间蒙昧清醒之间,好让那株柳絮上的某颗露珠长存。



    玉裳袖哪里知道这些世外手段,她读了十多年的书,其中虽然也有些世外书,但至今也没通心窍,没点烛,更别提出世了。



    她只是看了看他的脉象,探了探他的呼吸,然后紧紧攥着那些空白的纸张,看着那双慢慢变得灰白的眼睛,一股浓烈的情绪突然涌上来,然后瞬间将她击垮,泪水就涌了出来。



    虽然他可能只是同情,但他的确没有把她当成呆子傻子,不管什么时候叫的都是玉裳袖。



    礼是很重要的事情,反正她这么觉得,只是之后可能听不到了,玉裳袖哭完之后又茫然的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搬动少年的尸体。



    若任由他留在这,明日白家的一群人就该站在院里骂他了,只怕要骂上几天几夜,祖上三代都不得安宁。



    玉裳袖闭上眼不去看少年那双吓人的眼睛,刚拖动宁清净一下,就被一声突然的鸟叫吓得松了手。



    那是一只喜鹊,就在少年目光死死盯着的地方。



    它看见少年彻底死后便要飞走了,虽然也有些留念,不过更多的是轻松。它在世外世内之间往来,为少年和死去的主人送信,如今他和自己主人一样死了,那根红绳便再也不会断开了这便是最后一封,那它便自由了。



    它这才在这未通心窍的俗人前忍不住欢欣的叫出声来。



    看着那封书信,玉裳袖明白他为什么会把眼睛睁成这样了,她跑了过去,捡起喜鹊扔在地上的书信,又一次陷入非礼勿视的纠结中,然后又一次迈过那个坎。



    她决定给这个没人送终的少年送终,至少让他把这双吓人的眼睛闭上,死得安心一些。



    拆开那封书信,看着上面秀气的字眼,像个女儿家写的,立即打断这个念头,慢慢再靠近一点死去的少年,让他好听清楚一些,然后对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出来。



    虽然越过了非礼勿视的坎,对于书信上的字眼她也只是看字不敢会意,还是捂住了双耳去读的,读出来的语气也是木然至极。



    一个字一个字之间没有连续,有着比平日里说话要漫长许多的停顿。



    她单单是极其认真的看着那些字,再经过唇舌间的辩驳,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极其清晰的跑出唇舌,跑进宁家死寂的宅院。



    这院子总算有些人烟了。



    也如一滴滴坠落的露珠。



    没那么沉重铺天盖地忽然令人惊醒,却仍旧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