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断弦
她看的是云素,心里头看的是那具死了几年的尸体,算了算这具尸体三年前便已经死了,时候到了就会被这几日吹来的冬风吹散,成为院里土地里还有屋里地板缝里一些肉眼难以看见的粉末。
这些粉末当然有作用的,不说那些关乎息壤上的事,至少可以让这个院子的水更清,土更肥沃,而且还有些气运上的事。
那已经是别人的东西,看着好像还与青山有关,她不好去抢,不过左看看右看看,还有别的便宜可以占。
本来还不愿意来的,奈何欠了白家人情,此时遇到了,才明白这分明是天赐的机缘,虽然只是些被瓜分完的吃剩下的,但总归是不亏的,而且少年确实要死了。
确切的说他昨日便死了。
拿一个已死之人的东西,心里的异样就会少了许多。
这露珠是最新鲜的露珠,清晨下的一场小雨,然后从路旁的草叶上采来的,她学是天的道理,用的是天的术,不仅能看看风水,看一些世内之人的命数轨迹也是很好用的。
从露珠里看,他的心与神被一根红线牵着,肉与骨被一块石头压着,运与缘被浓浓青烟遮着,从灵到肉,就只剩下一口气。
他还有心事未了,因此才汇成了一口气,这口气让少年从昨天活到现在,事情了后这口气便会散,现在她在这里,但这口气还未了,那便是她的机缘。
少年回答她说道:“人总会死的。”
他想了想好像想到了什么,脸上有些恍然大悟的神色,温柔的笑了起来说道:“原来是死了之后便能清净了。”
妇人看着他,说话时少年笑容不算作假,他大概是真的想通了,只是多了些洒脱还有些惆怅眼里却有些相差极大的冷漠,一个个纠缠拼在一起便成了混乱麻木,按理来说他应该不甘恐惧才对,不过他这个样子也好,自己会更心安理得一些。
妇人微微笑着,有些疑惑的问他说道:“你多大了?”
“冬月十三生的。”
宁清净仔细算了一下,平静的回答说道:“昨日满的十六。”
妇人看着少年脸上的麻木,不像是心如死灰反而有些温柔,再加上他眼角的泪痣看起来更温柔了,还带着一些脆弱,只有那双眼睛是冷漠难过的。
想起管家和她说起的事,想想便也理会过来,到底是个孩子,那书院里每日都热热闹闹的,孤单时候总会装个好相处的样子,好让那热闹也到自己身上来,只是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作用。
她神色微动,说道:“听说你在书院里读了三年书,这里的书院不算差,至少做个引路的是绰绰有余的,但整整三年,你都没能点起一盏烛台,就算再蠢的榆木疙瘩也会开窍的,除非你当真没有半点机缘。”
看到青烟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他为什么点不亮烛台,开不了心窍,她通通都知道,看着少年的样子,突然有种很想告诉他的冲动。
但看着空空如也的屋子还是忍了下来,生怕那般算计也落到自己身上,妇人继续说道:“父亲当时死得不算好看,家里欠着债,只怕和邻里关系也不好,本来就算点不起烛台从书院出来也能做个师爷,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压着宝的都输得一塌糊涂气急败坏了,待见的不待见了,不待见的更不待见了。”
听着她的话,宁清净脸上的温柔平静一点点消退,消退的同时带出一些难堪,最后通通变成和眼里一样的冷漠难过,他整个人反倒轻松了,也理所当然的不用去应答了,就用沉默算是应了她的说辞。
妇人彻底放下心来,这样最好了,这样他口气断了也不会有人在乎,更不会有人去管断得正不正常,一想到就算有人要去管,也要先去管那些石头青烟红绳,心里头就更加庆幸,便也不再问他,笑笑继续看完院里风水就出了院门去。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等她出去,宁清净才看向窗台,还没有看到那只喜鹊。
“明天才是个好日子。”
两日了,快了。
妇人离开了宅院,准备好了一些说辞去应对白府的人,将看风水的日子往后推了一日,还要和白府主人寒暄好一阵子,接着才被管家恭恭敬敬的送出了白府。
她重新回到宁家宅院,往宅院外的枫树下一坐,就睡过去了。
睁开眼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雪,南方的雪就是这样的,稀稀疏疏零零散散。
她看着雪,虽然不冷却也耸了耸肩,等雪从雾中穿过,看到了雾中的白雪没有落下,她眯着眼睛去看,看到了藏在雾中飞往宁家的喜鹊。
若没有这雪,她应该看不见它,这不是天赐是什么?
妇人心里头开心,往上一抬手里的柳絮打在喜鹊身上,喜鹊惊叫着避开柳絮,却没避开随柳絮飞起的露珠,羽毛被露珠打湿,随后从天上滚落,滚在了妇人掌心,她将惊叫的喜鹊塞入袖中,惊叫声慢慢变小,彻底没入袖口时变成一片死寂。
不能直接杀了那只喜鹊,那根红绳就是喜鹊牵来的,只能用露珠柳絮拦住它,而且它还有些用处,就这样等着那口气断绝。
妇人看了眼宅院中被喜鹊叫声吵醒的少年,继续闭目睡觉。
宁清净还是没看到喜鹊出现在窗台上,他好好的去看才能确认它不在,几日里他已经出现过很多的幻觉幻听,想着也只是其中一个。
无由来的,风突然把雪卷进门来,无由来的乱拍乱打着,他本来没在门口,怕被人瞧见乱说乱讲,那风雪还是乱拍乱打在他身上。
真是莫名其妙,但他已经没力气去换个位置,也不想去换。
虽冬日来了多日,但多日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难以忍受的刺骨寒冷,整个身子一点点蜷缩起来,目光时而模糊时而清澈,似乎有什么极其强烈的东西在两者之间作祟,不管清澈迷糊,始终直勾勾的盯着窗台。
天渐渐黑了下来,模糊渐渐占了上风,直到模糊也快失了生气,妇人才从枫树下睡醒,紧张让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刻意克制着的缓慢步子也有些凌乱。
她慢慢的靠近,不去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生怕少年被她吵醒,将步子停在了门槛外,没有走进去,而是将柳絮从门口探进去,悬在墙边蜷缩少年的头顶,再放出那只袖里关着的喜鹊,让它飞去窗台。
少年猛地一睁眼睛,眼里的模糊荡然无存。
妇人再用手晃了晃,一滴露珠从柳絮上掉落,轻飘飘的打在少年头顶。
露珠在少年头顶碎裂,才打湿了几缕发丝,响起一声微不可闻的声响,却往少年心底扔下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犹如天猛地砸了下来,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
尘埃落定。
妇人收回柳絮走进屋里,柳絮上的露珠不仅没少,还多了一滴,她欢欣笑着回头一望,风又把雪扫了进来,吹散了那具尸体,少年还蜷缩在那,那双眼睛仍旧睁着,他平日里遇到再大的事也不会睁那么大,她特意让他睁大一些心里眼里都清楚一些,让那口气更激烈,然后在最激烈的时候收走那口气。
他还在看着窗台上的喜鹊。
走的时候她想起了是不是要关门,但终究没把门关上,犹豫时发现是心有些不安,便从书铺里找来了几张薄纸,盖在了少年身上脸上,遮住了他的目光。
如此心便安了,望着柳絮上多出的露珠,她像个少女般走着走着就蹦蹦跳跳起来,对街上的许多事物也多了许多兴趣,左看右看,左晃右晃的,柳絮也被她摇得摇头晃脑,嘴里还开心的哼唱着某个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