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子,辽东的布局,是东家多年来费尽心思才盘下的,请千万不要轻易卖掉。”
程勇说话时声音哽咽,仿佛泪水即将涌出。
当初程大功带着几位程家老臣北上,来到这片徽商的空白区域谋求发展。
当时晋商的反弹极为强烈,幸得朝中有强援,程家商号才得以在辽东地区遍地开花。
由于程家的发展重心并不在北地,所以并未急于全面铺开。
他们只是将自家的优势产业——盐铺作为立足点,期待日后能以此为跳板,进一步拓展。
否则,若想在当地发展,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更别提要临时雇人,都需要很长时间筹备。
“勇掌柜,我父亲为何让我北上,你心知肚明。现在我难道连几个门店都无权处置?”
程敬文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
“三公子,我明白契约已转至你名下,可整个辽东十几家门店,几处农庄,加起来上百号人手,若失去了这生计,他们该如何生存?求公子开恩。”
程勇的声音中充满了恳求。
门外,十来个工人涌了进来,齐刷刷地跪在程敬文的脚边,哭喊着恳求开恩。
他们大多来自辽东,北方由于气候的关系,经济活动远比南方少。所以要找一份长工的工作维持生计并不容易。
而北直隶毕竟是天子脚下,工作机会较多,除了正常的农业以外吗,服务业也是很蓬勃。
而程家的在北地业务主要是船运和盐铺管理,工人常年离家是常态。毕竟交通不便,出一趟门可能就要一两个月。
所以成分以辽东人居多。
程敬文自然明白工人们的苦楚。
他前世也曾经是北漂,谁不希望钱多事少离家近?
但事实上,家乡的商业氛围薄弱,作为一个曾经月入五位数的人,怎能甘心回归那微薄的收入,甚至比年份的数字还要少?
程敬文知道他们回不去了,但他其实也从未想过辞退众人。
他来北地是准备干一番大事业的,人手会嫌不够,怎么可能辞退人。
不过程勇这一番操作下来,应该更能满足曹万年的虚荣心。
曹万年本就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现在看到程敬文一脸无奈,心中更是充满得意。
他急不可耐地催促道:“些许喽啰而已,敬文兄,我们赶紧去官衙登记画押。”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圣人之言,果然不欺我也。”
曹万年听不懂程敬文的话,只觉得徽商总是故弄玄虚。
以前就听说徽商做派总以儒商自居,讲话都是神神叨叨的,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程敬文签好字,曹万年连忙小心翼翼收好,拉着他的袖子就往府衙方向走去。
程勇本想阻止,但想到家族的家规,只得作罢。
徽商以儒家思想为管理之本,家规森严,同样也是商号的规矩。
尽管程敬文不是第一继承人,但怎么说也还是程家大房一脉的三公子,地位天然凌驾众人。
既然东家已将北地总管之位交给程敬文,契约也已转给他,他便有权决定产业的去留,这是事实。
看到群情汹涌,程敬文把辽东资产统统卖掉的事很快就传出去。
程勇故意不作为,希望群众的力量能改变程敬文的决定。
商队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起初,人们还以为三公子赌钱输了,要破家还债。
后来,更有传言说真正的三公子已经死了,现在被邪灵附体,连稳赚不赔的生意都要卖掉。
二十条船,近百来号人。
群情激愤,喧哗声震天。程勇的不作为,让众人更加肆无忌惮。
最终,连漕台衙门的守军也都被惊动,纷纷围了上来。
要知道,漕运路线全长三千多里,巅峰时期漕兵十二万,文武官员近三百人。
漕兵的本职就是防止漕运混乱,影响物资输送。
同时通州离京城太近了,漕台衙门也担心有人在天子脚下聚众生事,陆续派船包围程家商船。
刚回来程敬文对这些议论浑然不觉,摸着怀中厚重的两千七百两银票和两千石大米的借据,程敬文的内心别提有多爽。
明朝第一张期货合约啊,现在就在自己手上。
在衙门时画押登记时,程敬文还假意说如果到期无法提运现米交割完成契约,就要选择以通州米价的平均价作为现银交割。
当时曹万年简直觉得程敬文是个活菩萨,为他着想的那么体贴,丝毫不愿意自己吃亏。
现银交割肯定是他赚啊,毕竟万历年间的米价,从万历六年以来,基本平稳,四十年来价格浮动也没有三成。
但看到回来的路上,沿路的人都窃窃私语,显然都在讨论他。
难道是因为他变卖家产的事传了出去?
程敬文也考虑过,在古代,精进活动其实很少,大量抛售物业很罕见。
除非灾年,否则大户人家的理财观念都倾向于貔貅——有进无出,可以招财。
程敬文的理财观念与他们截然不同,甚至是两个极端。
现代货币理论强调流动性管理,人挪活、树挪死。
如果人人赚到钱都深埋地下,那再多的白银也无济于事。
商业活动的价值交换,产生的价值可能远比发现新银矿更快。
简而言之,钱是活水,只有不断流动,才能发挥其最佳效率。
“程老三回来了,我们讨个说法。”
船工爆发出轰动。
果然,众人还是冲着他来了。
但是程敬文一点都不虚,胸有成竹地走进人群,原本叫嚣的人群反而不敢放肆。
“程勇何在?”
人群中一阵躁动,并没在现场。
终于有人在船舱里找到了程勇。
原来他一直没开船舱,萎靡不振地瘫坐了一整天。
“程勇,你演技不错,全靠你们,顺利收割草万年一株,哈哈。”
程勇原本死灰的脸顿时难以置信,像傻子一样看着程敬文。
“三公子,我管教无方。”程勇还在念叨着原本想好的对白。
“赚钱嘛不寒碜,你看,这里足足两千七百两银票。”
程敬文的眼睛堆满了元宝。
而程勇则呆立在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