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吧,程三,你这报价比市场价高出一成,抚顺城的门店竟要价二百两,你家六年前买时还不到一百两吧。”
六年内价格翻倍,即便放在现代令人震撼,在商品经济尚处于萌芽阶段的明朝,更是令人咋舌。
程敬文却只是淡然一笑,眉宇间流露出一股从容。
“我之所以卖铺子,只是我受不了北地的苦寒,并非程家要倒闭了,自然不会贱卖。”
“坦白说,这价格确实远超出我预期。”
“万年兄,别只盯着钱看,这清单上的铺子价值几何,你应当是最懂行的。都是我父亲多年苦心经营的结果,一时半会儿都买不到。”
曹万年沉吟着,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抚顺城和清河堡,你们晋商的门路,我知你心中有数。六年前奴儿还默默无闻,现在却已今非昔比。”
程敬文饱含深意地看着他。
曹万年深知晋商与女真人的暧昧关系,心中也是波涛起伏。
他自己的父亲,在辽东常年经营养猪生意,就没少与女真人走动。
要想暴富,不走些野路子是不可能成功。
所谓马无夜草不肥,女真这条路若走好了,他曹万年将来的成就未必就低于父亲曹三喜。
程敬文见曹万年脸色阴晴不定,知他心动,便加大营销力度。
“万年兄,我也不怕告诉你,铺子不少都在我明军的驻防地,寻常人想买都难。我家当初可是走了老李家的路子,不然这等赚钱的生意,岂能轻易卖出?”
老李家!曹万年当然知道指的是辽东王李成梁。虽然只是民间的俗称,但前辽东总兵李成梁在当地人心目中的地位,甚至比万历皇帝还管用。
李成梁在辽东积威四十年,有记录的斩首奏报就超过一万五千枚人头,拓地七百里。
居功至伟。
曹万年没想到程家竟有门路攀上李家,六年前的曹家,还只是普通的养猪户,根本无从接近。
李成梁在万历四十三年已去世,现在想投靠也是无门。
机会难得,可曹万年父亲只给了他三千两的额度运作,若要盘下程敬文手上的这批商铺,便需二千七百两。
若只是买门店倒也罢了,但曹万年此次还有另一个任务,是平阳王家的小贵人吩咐的。
若资金不足,很难说服程敬文加入,可现在买门店是他自家的事,自然优先。
这就有些棘手了。
程敬文内心其实也很激动,但脸上必须保持惋惜之色。
买卖要想成交,关键是要给对方一种错觉,让他们觉得自己捡到了大便宜。
过于兴奋只会令人生疑。
见曹万年还在犹豫,程敬文内心也是忐忑。记忆中,辽东抚顺城必将在四月陷落。
若真有此事,消息一出,必将震动朝野,届时这两千七百两便化为乌有。
“可是资金不足?要不要向你的兄长们借些?”
杀人诛心,曹万年有六个兄长,但依晋商的习俗,兄弟关系并非如徽商那般和睦。
晋商的继承模式,更像是一场残酷的练蛊,胜者为王。
甚至有些商号的掌柜,能力出众,可以以自身入股,只赚提成,不拿死工资。
曹万年认为,若让他的兄长们得知,最后肯定要七兄弟平分,自己的美梦就要破灭。
因为现在这笔三千两银子,说到底并非他自己的,而是父亲给他用来对付程敬文的,算是公家的钱。
“实不相瞒,此次前来本是想和敬文兄谈另一桩生意,只是没想到有如此良机,坦白说我非常心动,但顾此失彼,我也是相当为难。”
“愿闻其详。”
“我知道兄弟你手上有两千石粮食积压在通惠河上,我就寻思着和你联手做一笔买卖。”
“哦?万年兄,二千石可不是小数目,你有门路卖出去?”
“我家生意就在辽东,门路自然是有的,而且粮食在辽东根本不愁销路。”
曹万年一顿,“本来是想和敬文兄合伙的,我出资千两,你以二千石米入股,我们二一添作五,赚钱就五五分,谁也不亏。”
“万年兄,你这玩笑开大了,虽然是你的门路和运输,但折算成本,不应超出一成,你打算拿一百两出来空手套白狼,凭白多赚几倍?”
“天地可鉴,我是打算和你合伙开一家粮米铺,你不是有船队负责从南方运粮食来通州,我负责北向销售,所以我本意是出资一千两,作为启动资金。”
程敬文内心在权衡,这笔合作本意是没错的,徽商优势在南方,有更大的进货渠道,价格也较低。
毕竟南方乃天下粮仓,有“湖广熟,天下足”之说。
但接下来世道不太平,粮食虽在乱世堪比黄金,却也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一来粮食运输不易,一旦被盗匪或流民盯上便是风险重重。
二来囤积太多也怕被官府盯上,毕竟军队的后勤优先权肯定是第一。
程敬文自己也有考虑过卖掉商铺后,在通州城内囤些粮食,等米价上涨时再抛售。
所以他并不太愿意参与曹万年的生意。
但若不答应,又怕影响商铺的交易,那可才是大头,正左右为难。
突然灵机一动,“万年兄,坦白讲,你现在资金缺口多少?”
曹万年一愣,这问题太直接了,但想到王家的吩咐,也只好如实相告,“如果买了你的商铺,只剩三百两。”
程敬文故作苦恼,仿佛做出了巨大牺牲。
“万年兄,我们都是家中幼子,你的难处我很清楚。既然如此,我可以把这两千石米暂时借给你,反正近数十年来,粮价基本稳定,你半年后再还我米就行。”
“此话当真?”曹万年如何不心动,等于前期从江南来通州的运费给他免了,这里就占了一成利钱。
粮食这种大宗商品,每次运输都消耗巨大,主要就是船只不足,运力有限,这也是南方商人比北方商帮更具优势的原因。
而且王家给他的任务,只是要从程敬文手上弄走粮食,也没说如何操作。
自己如此空手套白狼,曹万年自认为做得完美,心里乐开了花。
越看程敬文越觉得满意,这样的朋友就应该多走动,谁不喜欢散财童子呢?
迅速拟好契约,就等程敬文签字画押,然后拿去通州衙门备案,两方同意契约便生效。
晋商多年来最重视契约,亲兄弟借钱都还要到官衙打欠条,马虎不得。
曹万年内心焦灼,眼巴巴地等着程敬文签字。
而程敬文则叹了一口大气,嘴上说着“也罢,就如此吧。”
两千七百两白银马上要到手,外加还把粮食借出去了,曹万年的脑子根本想不出来,半年后要用什么价格还回来。
两人眼神交流,仿佛心中有一句话在说着。
“什么叫双赢?就是我赢了一次,再赢一次,简直赢麻了。”
这时,程勇程掌柜破门而入,怒吼道:“公子请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