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海上寻仙之道,万万不可啊。”
高拱在徐阶眼神使一下眼色后,直接中气十足高声嚷了起来。
“昔日暴秦始皇帝嬴政,海外寻仙,出巡东海之滨,派徐福等人访仙问道之行径,惹得千年骂名,皇上您也要效仿始皇帝吗?”
高拱目光炯炯有神,盯着他。
“大胆高拱!尔敢公然辱篾圣上!”
“访仙问道怎么就惹得千年骂名了?秦朝二世而亡,皆是暴政,与他海上探访仙人有何干系?”
严世蕃得严嵩眼神对视后,立即掉转枪口,跟高拱叫板起来。
一边朝他嘉靖拱手笑着恭维道:
“禀皇上,财神爷降祥瑞,乃我朝幸事,千载难逢。”
“臣认为该立刻派宝船船队,出使倭国,四处寻觅石见山所在,寻那聚宝盆。”
“张侍郎,你意下如何?”
嘉靖非常满意,到底严嵩、严世蕃是他狗腿子,已然站队到他这边了。
说话间,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把目光抬起,俊脸美髯下,眸光闪动。
这位自幼便是神童,亦是后来万历朝变法名人,此刻官居兵部侍郎。
此刻,没跟徐阶、高拱眼神对接,而是拱手向他嘉靖问道:
“禀皇上,不知宝船船队前往东海方向,规模多大?预计耗费多少时日?所行可要征讨倭国?”
嗯。
这才是实干派应该有的作风嘛。
徐阶、高拱你两个货,为了党争,为了伐异,特别是你高拱一听海上寻仙就炸毛,真就为了党争而党争。
“朕梦中所见,那石见山便位于倭国最大岛屿中侧靠北位置。”
“此时倭国正值战乱,宝船船队应该不须耗费数月便可往返,暂定千人队伍,所耗钱粮应该不会多。”
嘉靖掩饰自己真实意图。
石见银山是什么?
1526年被发现后,还因为传统开采技术原因,少有大规模开采。
自从1550年,也就是十一年前,吹灰法传入倭国,该银矿年产约38吨(百万两)。
3800万两啊,持续开采了400年才开采完。
要知道,去年大明全年总年税银是4536万两,所有开支是5380万两,亏空843万两。
相当于什么?一个石见银山的年产银子,相当于大明如今一年的税银收入了。
占了这石见银山的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等万历年间的丰臣秀吉崛起时,再也无法因为这银山的存在,拥有天量军资征战朝国,连累得万历也得弄出万历三大征之一,出兵保护藩国朝国。
一旦大明一直占有这石见银山,德川幕府也未必能在丰臣秀吉后,统一倭国全境。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从现在,一直到明末崇祯上吊这一百年间倭国的大量白银流入,也才17000万两。
因为和倭国没有朝贡体系,加上这一世纪整个世界贸易的存在,从嘉靖年间一直到明末,明朝一直是白银短缺的状态。
而且,明明还白银短缺了,江南士绅们,还在禁海情况下,各种丝绸、瓷器等走私贸易,赚了天量金银后,私藏起来不流通。
通货紧缩,才引得明末发不起饷、救不了灾。
若石见银山在手的话,明末的大明皇帝们如何掌控不了全国财政?
改稻为桑?内卷出新高度也高不过跳出这内卷,去卷外面。
“禀皇上,前元两征倭国,劳师兴众,遇海潮倾覆之教训,尚在眼前,不可不鉴啊。”
徐阶出声了,语重心长,字字恳切。
嘉靖很生气,以史明鉴是不?
给严嵩使眼色。
“徐阁老,我大明在成祖年间,屡次下西洋之壮举,世间罕有,又岂惧怕前朝之船只倾覆?”
严嵩此刻发话了。
“禀皇上,宝船船队可以小规模,千人也耗费不多,却也可行。”
“然,出师之名,何不改为,直捣黄龙老巢,剿灭残余倭患?正巧联结倭国众多势力,清剿海匪残寇。”
“海上访仙山之名,恐遭朝堂群臣非议。”
徐阶终于妥协,却还一副善言善语口吻,劝道。
嘉靖却笑了,道:
“无妨。”
“此行,朕更要宣扬我大明仙道,弘扬修仙之术,传扬丹道之学,扬我国威。”
“便,命名曰,颂仙之旅。”
高拱还想要再辩,被徐阶厉眼瞪住。
严世蕃立即赞道:
“圣躬高贤,此名绝赞。”
“清剿之名,让人生畏。颂仙之德,寰宇称誉。”
“去那撮尔小国,弘扬我大明仙道,定然番邦宾服,万国朝贺。”
张居正却问道:
“禀皇上,东南战事吃紧,兵部抽不出兵将。是否该知会闽浙胡部堂,从他那里调兵遣将?”
嘉靖笑道:
“去闽浙,找戚继光为主将,让织造局杨金水一起,让两人把手中事情先放一放,调戚家兵同去。”
“初次前行,不可损兵折面。”
“谨遵圣命。”张居正脸上露笑起来。
嘉靖知道,这戚继光与他穿一条裤子的,他自然高兴。
“禀皇上,臣推荐一人。”
“罗龙文,精通藩国诸事,可为副将。”
严世蕃赶紧也推荐人。
嘉靖内心冷笑:知道是美差,赶紧挤进来分一杯羹是不?
却也点头道:
“准。”
严家父子毕竟是他脏手套,这严家父子若不掺和,他还头痛呢。
为啥?
严家父子贪得越多,倒时候跌倒之后,他才吃得足够饱啊!
他更是看向徐阶、严嵩,笑道:
“再给朕细说一下,那改稻为桑之策……”
不多时候。
他也点头同意了改稻为桑之策。
他更长远的打算是,过些时日后,不再海禁。
宝船船队繁盛之时。
他能兑换脑海里商城中的图纸,船坚炮利之后,兴海上丝绸之路。
那么,顺水推舟这改稻为桑之策,比他们这些臣子们,更高一层盘算。
正在这时。
“皇上大喜。”
鹅毛大雪中,年轻太监跑进来殿来,跪伏在地,托着盛放璋器的黄绸盘子跪下来。
“是裕王妃诞子了吧?”
嘉靖淡声道。
年轻太监:
“老天爷给我大明朝喜降了皇孙。”
“主子大喜。”吕芳跑过来接过盘子,托在面前,恭贺道。
“臣等恭贺皇上。”群臣同样跪伏在地,齐声恭贺。
嘉靖把早就准备好的枣、栗子放在这“弄璋之喜”的托盘上,脸上泛起笑意,内心却在发愁:
他皇孙万历朱翊钧诞生了,他朱厚熜还剩下五年寿命。
而那短命的裕王也就是隆庆帝,仅有六年在位时间罢了。
他得赶紧弄十年增寿丹来,只是,一千万两差一两的巨额白银啊,去哪儿弄呢?
石见银山,纵使能迅速到手,迅速开采出现银,也得好几个月之后,才能到账吧!
而且,倭国那边已经开采十几年了,哪怕被大明诸多官员贪婪之下一直赞许征战此地,战事恐怕也要耗费巨资!
为今之计,他还得另想其他赚钱门路。
他给了严嵩一个眼神。
在朝堂内阁廷会后,众人都离开后。
吕芳吕公公在他身旁侍奉着,严嵩单独留下。
道袍负袖在背后,面朝殿外鹅毛大雪,仰头看天。
嘉靖故意叹息:
“严阁老,宫中内库空虚,而且还刚赏了裕王妃诸多财物,你可有主意?”
严嵩明显老眉头一抖,显然没预料到,向来虽然紧盯户部钱粮的他,却竟如此直接开口问他填皇帝小金库事情了。
躬身施礼:
“禀皇上,户部虽有亏空,尚可暂调今年预算,从户部国库中拨款入内库,臣递个折子便可。”
嘉靖暗骂这老狐狸。
老子缺钱若有正经名头,直接自己让吕芳找户部徐阶高拱拟折子,司礼监批红即可。
还找你作甚?
果然。
他还未说话。
严嵩哪怕老眼昏花,却还擅长察言观色,道:
“启禀皇上,可让皇庄私下租赁土地给宗室,宗室定然乐意拿出钱财租赁。”
嘉靖冷眼盯向他。
他直接拆台,笑骂地拍严嵩肩膀:
“好你个严嵩,你自己一个戏班子几十万两白银,给你暖床的小丫鬟都好几个。朕没钱了,你还让朕去刻薄朕的宗亲去?”
严嵩果然不愧是老滑头,哪怕瞬间老脸上褶子都颤栗了一下,被他这图穷匕见一击戳个透心凉。
却也是面色不惊,笑道:
“老臣得蒙圣眷,方才这身老骨头最后几年享点儿浅福……”
下一刻。
嘉靖哪怕瞥见,身旁吕芳都呼吸一窒瞠目样子,他也照旧不误之摊开手掌,伸在严嵩面前:
“借朕一千万两银票,限期明天日落前。”
“否则,杖毙那周云逸,便是清流党倒严之序幕,朕也不压了。”
严嵩这位老奸臣,显然都被他这位年已五十五岁高龄,明明长年清修出尘不染的堂堂帝皇,竟然直接找他这位权臣,私下里借银票的举动给惊呆了。
他反应过来后,还以为这位脾性阴阳不定的主子,明为借银票,实为在敲打他呢。
立即跪地求饶道:
“皇上,老臣不胜惶恐,老臣为官多年,府中也积蓄浅薄,怎会有如此巨额家资……”
嘉靖直接冷起脸来了。
“你江西吉安出身,江西才子何其之众?门生、故吏、乡党、朋羽,挤一挤总能挤出来的。”
严嵩这才稍稍抬头,垂眉耷脸的老脸在微微偷抬。
好吧。
看来,不给出个银子到底要干嘛用理由的话,这严嵩怎么着也不会心安地给他。
毕竟平日亏心事做太多,还真怕拿出来后,嘉靖这位狠主直接来个倒打一耙呢。
“朕实话说了吧,朕欲要修座皇家财神庙。”
嘉靖一边说,一边给身旁的吕公公使眼色。
吕芳多明事儿的人啊,立即会意。
吕芳也近前搀扶起严嵩,笑劝道:
“主子深意,老阁老您应该也听懂了。”
“建皇家财神庙之事,传扬出去,骄奢奢靡、大兴土木骂名,身为君父,岂能轻担?”
嘉靖立即接道:
“杀人都得杀个名正言顺,你说是不?”
没料到。
严嵩却还躬身施礼,小心翼翼问:
“禀皇上,臣也实在没有千万白银如此巨额家资啊。”
“没有就去借。”吕公公吕芳都板起脸来了。
“皇上,老臣也顶不住这大兴土木骂名,顶不住兴道庙贬孔圣那悠悠士子谩骂之声啊。”
严嵩显然还在耍滑头,显然在索要好处,不见兔子不撒鹰。
“今年东南倭患既定,朕让胡宗宪入内阁,如何?”
嘉靖做出让步。
想想也是。
平白无故让人出一千万两,换做自己也比杀了自己还难受啊。
一千万两啥概念?
去年一整年,整个大明,全国的两京一十三省所有亏空也才八百多万两银子。
人得将心比心,换位思考,得为人家大奸臣严嵩着想。
“臣遵命。”
严嵩总算点了头。
却又一脸为难,道:
“建庙宇之时,可否先定名为祈福苑?皇孙新诞,老臣背此为皇孙兴建祈福苑之名,也可少些阻力。”
啧啧。
这老滑头,这一招,高。
但,银票一到朕手里,就没影了,哪有建庙宇什么事?
“此事日后再议,明日日落前,若未凑齐给朕,朕拿你是问。”
嘉靖瞪一眼这严嵩,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