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这钱不能给皇上。”
严府。
严世蕃看着严嵩接过了通政司通政使罗龙文递过去的一沓子银票,怒道。
“说是借,这钱岂有还之理?皇上岂会还钱?”
严世蕃看到严嵩还在忙,更是语气加重:
“消息不可能传不到裕王耳中,传不到御史那里,传不到六部九卿。”
“一千万两如此大数目,我严家如何交代钱从何来?”
严嵩看向他,问道:
“不是已经弄好了从各个钱庄借款票据了吗?”
更是反问严世蕃道:
“倭国石见银山,皇上焉能不知?焉能不知那里已经开采银矿十几年了?”
“做梦都梦到财神爷扔聚宝盆在那里,找这种借口丢给我等,还派宝船船队前去,意思还不明显吗?”
“知道我们这些年贪得多,让我们吐出来些给他。”
严世蕃却更是怒道:
“爹,您老糊涂了吧。”
“这一千万两银票只要我们一交,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攥握住我们大笔贪墨的罪证,刀就悬在脖子上了,清流们倒我们严家就真不远了。”
严嵩却也训斥道:
“你才糊涂!”
“给皇上敛财拿钱,才是我们严家唯一的退路!”
“能敛财,我们严党才有用。敛不到钱了,便是严党的死期!”
“皇上敲打你的话你忘了吗?你差你爹我,还差得远呢。”
“就知人善任这一点,就差了多少倍!”
“非要举荐罗龙文去,把把柄明摆着往裕王、徐阶手里交!换个别的人就不行吗?”
“举荐胡汝贞派人,也比你直接让罗龙文去更昭然若揭,突现你把柄。”
叹了一口气。
更是瞥一眼罗龙文,道:
“既如此,也只能让小罗去了。”
“小罗,趁着裕王以及他们徐阶高拱等人拱起御史们拆台之前,速速与戚继光、杨金水等人动身启程!趁着现在不是台风多发季,速去!”
“小罗你立即动身前往浙省去,皇上同意世蕃把你加进去,你就把事儿协同织造局杨金水,石见银山的事情办利索了。”
“这趟倭国之行,务必把石见银山牢牢攥握在皇上手里。”
罗龙文已经退离。
整个严家书房中,再无他人。
严世蕃却还在怒问:
“爹,所有人都有退路,您儿子我有退路吗?”
严嵩看向他。
他也心知自己已经八十岁高龄了,还能再活几年?
他严嵩一死,严世蕃可就真的没别的退路了。
思危思退思变,文官每日三思。
但他还是怒斥严世蕃,宛若清醒的猛虎,吼出声:
“记清楚一件事。”
“我们严家,从未有过退路。皇上才是我们严家的主子,太子裕王登基之日,便是我们严家倒台被清算之时。甚至,以老朱家的传统,皇上会在之前就卸磨杀驴。”
严世蕃冷笑:
“你老清醒得很啊,可为何还明知是死路,就不另外想条路吗?”
严嵩长叹道:
“这便是你爹我推荐胡汝贞等能臣干吏的原因。”
“你爹我识人且会用人,倭寇不绝,胡汝贞不倒,暂时我们严家就不会倒。”
“你瞒着我,用了太多德不配位之人、鼠目寸光之人,这才是你绝无退路的根本原因。”
他长叹起来。
等他严嵩老死后,清流党们与裕王,是绝不会容严世蕃的。
就单单看严世蕃在浙江弄的人,浙江布政使郑必昌与浙江按察使何茂才那样的蠢材,就知道了。
乾清宫。
这座自从十九年前宫女行刺时间发生后,嘉靖搬到西苑再未住过的宫殿内。
从清晨到临近黄昏。
整整一天。
裕王朱载垕,心情忐忑地陪着嘉靖。
而嘉靖,则让吕芳随侍身旁,跟裕王掏心窝子,讲述自己的大展宏图计划。
身旁,摆放着嘉靖二十年罗洪先所成的全国《广舆图》,113副地图详细绘就全国两京一十三省的地形,以及文字详述了军事、行署、盐政等其他纪事。
而这旁边,被他用简单勾画粗略绘了一张他穿越前就耳濡目染的世界地图。
“正德十六年,按世界历叫1521年,朕刚登基这年。西班牙在这里,这叫美洲,用了11只船、110名水手、500多名步兵和200多名当地土著人,灭亡了建国近一百五十余年的阿斯特克帝国。”
“嘉靖二十二年,按照世界历,1543年,西班牙登上这片群岛,命名叫菲律宾群岛。”
“不出意外,他们在接下来几年,要不远几十万里海洋,彻底征服这菲律宾群岛。”
“这里。1547年,嘉靖二十六年,莫斯哥公国大公伊凡四世,也被称为恐怖伊凡,改称沙皇。从这一日起,开始东征西伯利亚。为父给你圈出来,西伯利亚也就是这片大区域。”
嘉靖给裕王与吕芳,给他们在简略世界地图上圈圈,把崭新的远超这嘉靖时代明朝人见识的大航海时代世界大纪事,给他们一一讲述出来。
“父皇,父皇……”
裕王朱载垕愈发惶恐,脸上更是面露万分震撼与不解之色。
嘉靖抬眼看向他。
“父皇所述,可为真?瓦剌鞑靼等残元聚居之所,何以被称作西伯利亚?广漠苦寒之地,草原部落尚且居住不易,那莫斯科公国,何以力量征讨?”
“这片区域,区区千人不到,何以灭亡一个庞大帝国?”
“而这菲律宾,不是郑和下西洋的吕宋岛吗?那西班牙何以区区千人,胆敢妄想征服此地?”
裕王显然陷入了万分震惊不解中,连连追问。
就连他身旁这位跟了他几十年的吕芳吕公公,也在傻乎乎茫然问:
“主子,此皆是您梦中所梦,神仙托梦给您的吗?”
嘉靖知道。
自己这位皇室宗亲晋位帝位,终日在西苑清修,哪怕宠信锦衣卫陆炳,但去年陆炳刚病死,其子陆经袭官锦衣卫佥事。
锦衣卫哪怕再监察百官,也不可能远隔数万里之遥,外国之事如此洞悉知晓吧?
嘉靖一朝,也绝无外派船队远航先例,他嘉靖如何听闻如此诸多世界局势?
“非也,乃一位叫做吴承恩的远游诸国旅者,告知于朕。”
嘉靖笑着道。
心满意足地看到,裕王与吕芳,皆是露出匪夷所思表情。
这时。
“启禀皇上,内阁严阁老在外候着呢。”
年轻太监在殿外高声禀告。
“宣。”
嘉靖把自己手绘世界地图匆匆收起揣在怀中,一边眼神警告裕王与吕芳二人,只把《广舆图》还继续摆在身边。
“父皇,儿臣是否暂行告辞?”
裕王忐忑问道。
嘉靖却笑道:
“无妨,他是给朕送钱的,要送一大笔钱给朕。”
他嘉靖就是要当着裕王的面,让严嵩送钱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