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将至,陈辞走在南城一条窄小的巷子里。
他的住处就在里面,是长公主的安排,这一住就是十年。
路过一间面铺,今日看着像要早收摊,陈辞选了一张沿街的桌子坐下。
他从竹筒里抽出两根筷子,用筷子的一头在桌前敲了敲,朝铺子内喊道:“周老板,来一碗面条,老三样肉丝青菜花生。”
铺子里正在弯腰忙碌的中年老板听见陈辞的声音,浓厚的眉眼顿时喜笑颜开,站起身来用旁边干净的桌布擦了擦手掌,打趣问道:“陈辞,今天才来吃面,又挨你姐姐训斥了?”
陈辞干咳两声,平日里每次被长公主训斥,他都会来这里吃上一碗热乎的面条,顺便听老板讲讲都城里一些有趣的八卦秘闻。
久而久之,面铺老板就与他熟络起来,刚开始以为陈辞是个害怕姐姐的某家少年。
今天傍晚,巷子里的人不多,面铺的客人只有陈辞一个。
周老板正在洗刷今日的碗筷,因为今天是有宵禁的日子。
但他一直在等陈辞出现,如果再晚一些还没来,他就得收摊回家。
不一会儿面条扑腾着热气捞进大碗里,青菜叶最后才放,老板将它们摁进面汤中微微断生。
面条放在陈辞面前,老板坐在他的对面,笑着说道:“吃吧,今天这碗我请。”
陈辞夹着面条的筷子顿在身前,微微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憨实的老板,开口问道:“今天为什么你请?”
老板身体微微向后,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露出什么都明了的表情,解释道:“我们整个巷子的街坊都知道,你就是唐人那个假皇子,十年时间也该到了你回去的日子。”
陈辞一愣,随后摇了摇头自嘲道:“如果我真是皇子,就没有这么多烦恼了。”
周老板露出一个抒怀的表情,提出心中不同的见解,说道:“如果你是真皇子,肯定不会光顾我这间铺子。”
“你来南楚吃了我这间铺子十年的面条,我敢打赌回到唐都后必然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面条了。”
陈辞笑了起来,没有否定面铺老板的话,好像无论是谁都会这么夸自己的作品,仿佛这就是对他们最大的认可。
他点了点头,附和道:“没准我哪天又回到这条巷子,专门来吃你的这碗面条。”
说这句话的时候,陈辞与周老板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成真。只不过当下,周老板还是照旧开始嘴痒起来,与陈辞聊起闲话。
“听说唐都物价比上这里要高上不少,那边青楼画舫站在门边船上招揽客人,都要收一些文钱。”
“听说他们的心思深,你跟他们做生意啊要多搭上一个心眼。”
“听说他们的都城,比我们这里大上不少,人口都有二三百万了。”
“不过他们想必是知书达理的人占多数,毕竟前朝那么好的旧汉学宫落在唐都,实在可惜,要是这学宫开在我这间铺子隔壁,我给那些学生卖的面条一定是最便宜的……”
老板滔滔不绝地描绘他从去过唐都经商的人嘴里听来的话,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对陈辞叮嘱道:“听说他们那边的大老爷都讲关系,你日后要多打点打点,如果实在过不下去,就收拾行李逃回来……”
老板把逃字咬得极重,在他的情绪流露中显然是担心唐都的人未必能像这条巷的街坊一样照拂陈辞。
他们市井小民并不能理解朝堂上所谓的真假皇子带给南楚的羞辱,陈辞在他们眼里,是实实在在从六岁看他长到十六岁。
许多自家孩子要外出求学考取功名,都未必能陪他们这么久远。所以在面铺老板眼里,把陈辞当作自家后辈一样看待。
陈辞低着头,不与老板对视。他六岁从唐都来,就没有人问过他是否愿意。按理来说他的内心应该仇视至少是排斥世人,但是他在这条巷子,这间铺子……他低着头吃面,夹起碗中的一颗花生,问道:“老板,有酒吗?”
老板得意地站起身来朝屋里走去,边走边说道:“我一间面铺,哪里来的酒。不过我就知道你今天可能会问,所以早就准备好了。”
他怀里抱着一坛酒,跨过台阶时格外小心,走到桌前轻轻放下。揭开酒坛的泥封,酒味就飘香出来。
他摸出两个碗,抬起酒坛往下倒酒的时候,撒掉几滴都心疼得皱紧眉头。
一碗推到陈辞面前,一碗他端起来咕咚咕咚就饮尽。擦了嘴边的酒渍,老板说道:“我猜你可能是明日就要走了,此去唐都,混个好模样出来。”
陈辞抬起碗,仰头学老板的模样将碗里的酒喝得干净,却因为太过大口被呛得连连咳嗽。
酒没有甜汤入喉,但是比甜汤喝起来爽快。
老板一边骂他慢点喝,一边给两个碗重新满上。
酒过三巡,陈辞这些年极少喝酒,因为他事不过三,酒也不过三碗,很快就头脑有些昏沉。
月色已经上来,夜空下月亮挂在树梢。
陈辞微红着脸,指着那树梢的圆玉盘,喃喃地问道:“为什么会有月亮这个东西?”
老板顺着陈辞的手指方向,看到了每夜都会升起的圆月,笑着说道:“我看你是真醉了,月亮自古就有,老祖宗有记载的时候就有它。”
陈辞用力揉了揉眼睛,想更仔细看清楚月亮的模样,但是始终从某些记忆里找不到它的痕迹。
不多时他就伏在桌前睡着,老板给他披上一件衣服,收拾好铺子后将陈辞背回他的住处放到床上。老板多看了几眼睡梦中的陈辞,而后关上门离去。
陈辞今夜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见喝完了那坛子酒,天上的月亮化作一道飞瀑从九天悬挂着漂流下来。它化作整个人间,变成自己认识的每一个人,这些人群将他淹没,直到呼叫呐喊都无法发出……
在床上陈辞伸手松了松衣领,酒意太浓所以有些难受,转了一个侧身后,他又继续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