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辞冷静地看向将军大人的眼睛,手中拿着文书,并没有表现出签字的意思。
作为一名在南楚军中长大的唐人,从小就被险恶的人心陷害,才会落到这个田地。
他并不是针对眼前这位公正的偏将,而是对所有的人,都报以恶意的揣测。
否则以他们的狡诈,往后即便他死在唐都,也不会有人拉他一把。
魏立安轻咳两声,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难缠的小卒。
果然唐人的心思都如同深渊,当初才会冒着战争再起的风险,布下这么大的一个骗局。
陈辞还没有妥协的意思,将军的脸色也渐渐难看起来。
军中高层不可能这样哄着陈辞,魏立安接到的命令是如果今日不签,那就动用一些刑罚的手段。
这些话魏立安不会对陈辞说出来,高层那些人在他眼中一直都是屁股坐得比脑袋的位置高。他打破二人之间的沉默,继续说道:“唐人与我们南楚和平相处多年,已经互通商道与学术交流,此次北上的还有一些学生,前往唐都参加旧汉学宫的入学考试。”
听到旧汉学宫这四个字,陈辞的眼中终于有些许神采,但是很快就暗淡下去。
很可笑的是,这些南楚的学子都有考取学宫机会,而他这名正宗的唐人,却还在为怎么回到故里而发愁。
旧汉学宫吸引天下学子,视作世间最神圣的求学之地,但是陈辞却对此不敢有任何的奢望。
那个地方想要考进去,至少得有几个不同司职衙门的盖章,单就他杀过唐军士卒这一点来说,不会入狱已经是上上之选,更不用想着有朝一日还能考进旧汉学宫。
陈辞停止内心无谓的矫情酸楚,转而问道:“此行北上的学子都有谁?”
魏立安警惕地看眼前这位角儿,他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不知道对方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将军摸着下颌的胡茬,说道:“一位是临江王的世子,另一位是礼部尚书的独子。还有几人都是些寒门贵子,你暂时无需记着。”
陈辞无奈地揉了揉脑袋,临江王的名号他有所耳闻,是南楚唯一异姓封王的人。
当年如果不是他把唐军一夜击溃三百里,那大唐最南边的临江郡也不至于到现在都还没有收回。
临江王治军极厉,唯独对他的孩子十分宠溺。至于礼部尚书,是一名敢在南楚朝堂上当众反驳皇帝并且以头撞柱的极品大臣。
如今要与这二位的孩子北上,怎么想都不是一件有好处的事情。
“将军今日真要把我逼死在这营房里,才肯放过我。他们的老子都是南楚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如果有人想针对,此行北上他们的孩子是最好的目标。而且敢于对他们出手的人,在南楚朝堂之上都是恐怖的人物。大人,我现在觉得可以自己北上。”
魏立安看着精明算计的少年,摇摇头叹气道:“这些年在军中,就长了这些本事?”
“如果放你一人独自北上,唐军派人截杀你,你自信可以敌过五人,还是十人?哪怕你可以以一当百,那如果唐军出动二百人呢?”
“这是你的机会,如果与这些贵人同行,那么他们多少也会投鼠忌器,至少行事上也会遮掩一些。单对付你一人,碾死也就碾死了。”
魏立安不悦地看着陈辞,继续说道:“而且这也是长公主的安排,否则她怎么会如此着急就催你上路,因为明天是贵人们出发的日子。”
陈辞挠了挠头,继续探讨道:“那如果针对他们的人出现,来势肯定会更猛烈,这样看来这桩差事没那么容易办好。”
魏立安再次敲打他的脑袋,训斥道:“你简直就是个白痴,只要此行你能帮助他们安全北上,那往后在唐都你也多了一道保障。最好的结果是一路无事,你就不知道好好表现自己?平日里没少见你奉承,此时倒是浆糊迷了心智。如此一本万利的事情,在你眼里居然是个亏本买卖,真是给唐人丢脸。”
魏立安最后压低声音,在陈辞的耳边说道:“蠢物,你以为如此重要的贵人北上,会没有任何特殊的保护?我听说一同上路的还有一位高人,但具体是哪位大人,他们也不便透露。若是有机会向他请教,得到三言两语的指点,日后在唐都卷土重来也不是没有机会。”
陈辞豁然抬起头,吃惊地看着魏立安,眼神如同饥饿了几天几夜的乞丐看见满桌的珍馐美味,发光似的亮着。
他手中的文书没有抓紧,飘出去很远后滑落在地上。
他小跑过去重新拾起文书,极为认真地掸了掸粘在上面的灰尘,疑惑地问道:“当真?”
偏将大人虽然平日里并没有过多地与陈辞接洽,但是他知道这个孩子心里想的是什么。
整个左卫军营的士卒都知道,自从几年前,大唐长公主给第一次为陈辞过生辰以来,他向长公主提的要求便是希望拜一位修行的老师。
所有的生辰,都没有改变过这句一模一样的话语。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长公主都刻意回避陈辞,不与他相见。
自那之后,陈辞每次生辰得到的礼物,都是一碗长公主亲手煮的甜汤。
魏立安严肃地说道:“此行你一定要让他们对你有所印象,甚至于是好感,这也是你在唐都活命的一个机会。”
陈辞已经在文书上落下两个大字,微微吹干后立刻交给魏立安,眼神中明亮的光芒极为坚定。
“大人,卑职现在还是左卫的士卒,其实保卫贵人的周全,也是卑职的职责所在。”
魏立安将这个无耻的少年从营房中赶了出去,让他回去收拾细软准备明日早晨出发。
他则是拿着签字的文书,到军部去交差,顺便去领盖好印章的通关文牒。
文牒其实早已制作完成并且盖上外交衙门的官印。他深知军中高层那些迂腐的决策,如果陈辞不同意签下文书,必定会以各种名目,对他的人身自由甚至是身体做出不利的行为。
但是这份文书,日后也许会成为陈辞极大的隐患。
将军无奈地叹息一声,便往军部存档处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