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也没有风。
但有孙长玉陪着,祖孙两个一边干活一边说话,刘年也不觉得热了。
至少不是多么难熬。
就是汗出得厉害,他们翻上一趟地瓜秧几乎就要去喝一次水,中间还去附近地旁边低洼处的水沟里洗过两次手和脸。
直到日头开始西落,身边才起了点风。
看到刘年喝完凉好的凉白开回来,孙长玉抬头看向他,问道:“小,你饿了吧?”
再次听到这句话,刘年心里又是一阵翻腾。
扫了眼剩下的地,大概还有个六七分的样子,按刚才的速度,干到天黑,剩下的明天上午应该能干完,还不用干到太晚,现在走的话,说不定明天下午还要来。
但是,今天下午天非常热,出了太多的汗,中间不管他怎么劝,奶奶喝水却比他喝得少很多,应该是怕他渴着。
他心中很快有了计较,道:“嗯,有点饿了。”
如果明天上午干不完,下午他自己来——活不多的话,应该能劝住她,不让她再跟着来受罪。
听他说饿了,孙长玉笑道:“你现在正是吃壮饭的时候,我感觉你现在也该饿了。”
“行,咱们回家,奶奶再给你做面条吃。”
刘年开心的道:“好啊。”
“对了奶奶,暖瓶里还剩下不少水,咱们去喝了,趁机歇一会儿,再说也不用再带回去。”
孙长玉一边扶着膝盖站起身,一边抱着草往地边走去:“不急。我去摘一把豆角,晚上炒给你吃。”
刘年不确定的道:“前两天不是刚摘过一次吗?现在都太小吧?”
孙长玉很会安排生计,地边和地头种不了庄稼,她就种上了豆角、豌豆之类的,这样夏天的菜基本上就有着落了,多的还可以趁着赶集卖出去。
事实上,如果不是刘年放假回来,大部分的豆角她都是拿集上卖了换钱的。
虽然夏天豆角长得快,但上个集卖过一回,前两天又摘了一次给他炒菜吃,现在新长出来的豆角肯定没长成。
他跟过去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对对长在一起的豆角只有筷子头细,并且长度只有一扎来长,也差得远。
这时候的豆角其实最嫩,但现在吃了确实有些舍不得。
他忙拦住孙长玉,道:“太小了,过两天再摘吧。”
孙长玉道:“不摘豆角吃什么?家里的茄子也刚摘过,都刚做的果——再给你做洋柿子吃?”
刘年笑道:“菜还不是现成的?”
他往地里示意了一下,道:“那么多马齿苋,咱们捡嫩带回家,用水焯一焯,过过凉水,拿酸泥一拌,正适合夏天吃。”
“还有这一地的地瓜叶,咱们也捡嫩的尖摘一些回去,炒炒也是一道时令菜。”
“您春天不是晾了不少香椿叶吗?那个拿面汤水一泡,又咸又香,用来浇面条绝对是绝配!”
孙长玉见他表现得跟馋猫一样,不由面带笑容的道:“好。你既然喜欢吃,奶奶就给你做。”
不去摘豆角,她也没有闲着,而是要把拔下来的草抱到外面的石头上,免得有些生命力强的过上一夜又重新扎根活下来。
因为她在,刘年没办法用客栈,见状也赶紧过去一起往外面抱,顺便也把嫩的马齿苋一起挑了出来。
抱完草,两人又一起去旁边水沟里洗掉脸上和胳膊上的汗和泥,再坐在地头上喝剩下的开水。
只是白开水,没有茶叶,但接下来不用干活,和孙长玉说着话,刘年就感觉特别的闲适,白开水也觉得甘甜。
事实上,农村喝的都是地下水,周围又没有污染,烧出来的水不仅干净,喝起来确实也有些回甘。
喝惯了村里的水,再喝城里的自来水,他就会感觉粗得拉嗓子……
喝完水,刘年拿些长草编成简单的草绳把马齿苋扎起来,孙长玉则去捡嫩的掐了一把地瓜尖,两人就开始往回走了。
随着离村里越来越近,蝉鸣声也越来越清晰。
刘年看着水库下方的那一溜杨树林,心中忽然一动,道:“奶奶,您先回去,我去看看能不能摸几个知了猴,咱们晚上好加个菜。”
孙长玉却严肃的看向他:“你不会是想去水库里洗澡吧?”
刘年无奈的道:“您想哪里去了?我也是看到那处杨树林才突然想起来去摸知了猴的。”
“再说,您还不了解我?以前您老说晚上水库里有水鬼害人,您想想,我最不听话的时候,就算人陪着,晚上也没去过水库吧?”
孙长玉一想也是,但还是嘱咐道:“那你去吧。”
“你要嫌热,先去河里洗洗就行。”
“别和人闹架。”
“也别待太久,我做饭很快,你早点回家吃饭。”
刘年自是都答应下来。
得到他的保证,孙长玉又从他手里拿过马齿苋和暖水瓶,同时把篮子里盖碗的手巾递给他:“这是干净的,你一会儿洗澡可以用擦擦,要是摸到知了猴也能用它包着。”
知了猴在他们当地又叫知了龟、结了龟,是蝉的幼虫,一般会在天黑前陆续从地下挖开圆形的洞爬上地面,再爬到就近的树上蜕壳成蝉。
刚才刘年之所以不说捡而说“摸”知了猴,是因为它们行动缓慢,一般到天黑后才会较多的爬到树上,加上村里不是家家有手电,或者有也未必舍得拿来照它们,尤其他这代之前,都是靠着大体的轮廓从树上往下摸它们,也就渐渐形成了约定俗成的说法。
他这次来得早一些,但树林里光线比外面暗,他也就顾不得洗澡,直接进树林开始找了起来。
毕竟来得早了些,打眼看去,附近树上都还没有爬上知了猴,但他运气不错,进树林没寻摸多远,就在地上看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圆洞。
他蹲下用食指往下一探,马上就感到稍有些扎手的硬物,正是知了猴前面用来挖土和后面抱紧树皮完成蜕壳、带毛刺的尖螯。
他已经二三十年没干过这事了,但摸到它后却瞬间恢复了小时的记忆和技能:他马上用食指固定住它,再趁它伸着尖螯反击的时候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然后用缓劲往外提它。
做这事也是有技巧的,一是要手快,否则它有可能会退回深处去,二是不能用力太猛,否则容易把它的螯爪扯断。
他这次步骤没错,做法也恰当,很快一只棕黄色的知了猴就被抓了出来。
有了这次成功的经验,他开始将注意力放在了地面上,接下来就又成功挖出了四只。
再往后就不行了,因为光线更暗了,很难看清地面上的蝉洞。
但杨树皮略呈青白色,有对比还能看出上面有没有知了猴,倒也不用靠手去摸。
他今天运气实在不错,后面又顺利的在树上摸到了六只。
这时候虽然树林里光线不好,但凑近了还是能看到树上有没有的。
他还想再多摸几只,忽然听到北边不远处传来女生说话的声音,转头看去,就看到两个穿着白衣服的女孩也进了树林。
虽然他确定她们应该是村里的人,但心里还是有些发毛,又想着回去晚了他奶奶担心,就熄了继续摸知了龟的心思,掉头出了树林。
随后半路上就碰到了来找他的孙长玉。
他赶紧迎上去,炫耀包在手巾里的成果:“奶奶,我摸了十一只知了猴呢。”
孙长玉见他好好的,兴致还高,埋怨的话就没有说出口,而是略带惊讶的道:“这么多啊——咱西边的王四儿,昨天晚上带着手电去才只摸到十三个。”
刘年高兴的道:“嗯,我今天运气好。”
应该也和他去得早有关,因为知了猴能卖钱,一毛钱一个,再过一会儿村里摸知了猴的人就会多起来,他想摸这么多至少要花更长时间了。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回到了家中。
孙长玉刚才回来先洗了衣服,又把马齿苋焯好了水,见刘年还没回家就去找他了。
现在回到家马上又开始忙活起来,刘年自然也动手帮忙,很快饭菜就做好了。
香棒芽只是简单用热汤泡开,点上几滴油,就是面条极好的浇头;
地瓜尖嫩;
知了猴是肉,煎过后外壳酥脆,卷在煎饼里不仅掩盖了煎饼粗糙的口感,还更彰显了肉的香;
马齿苋用蒜加上醋拌上,不仅嫩,还很爽口解腻。
以这样一顿饭犒劳今天的劳累,刘平感觉今天这一天可称得上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