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的鸡蛋碎、红红的西红柿块、青绿青绿的辣椒,都没有吃,只是放在面前,那股熟悉的香味都不由的让他沉醉。
再将它们浇在手擀的面条上面,汤水迅速变成了红色。
许多年不曾吃到奶奶做过的饭了,刘年顾不得热,用筷子挑起面条就吃进了嘴里。
孙长玉忙道:“你慢点,烫!”
刘年嘿嘿一笑,但根本不觉得烫,只觉得香,吃进肚子里也无比的充实、舒服。
孙长玉无奈中透着宠溺的道:“你这孩子,我给你过下凉水吧。”
刘年则在她出门去打凉水的功夫,一碗面条已经进了肚子里。
这么好吃的面条,他感觉自己能一次吃八碗!
吃八碗可能有些夸张,但他记得自己十七岁时一顿饭吃五碗还是有些不够的。
他又忽然想到,根据刚才下的面量,总共也就能煮出五碗。
也就是说,他奶奶只给她自己留了一碗——如果他不够肯定还会分给他。
这就是孙长玉平时对待他的态度:作为唯一的孙子、亲人,她自是爱他的,把他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要,但却不会溺爱他,会让他出力干活,但吃上却会尽她所能的不亏他。
他也很快记了起来,现在虽然马上要进入二十一世纪了,但他上学要花钱,家中白面还是很稀缺。
真正顿顿能吃上白面,还要等到他上班赚钱后。
想到这里,他转身进了西间屋里,拿来了三只煎饼——用地瓜面摊的煎饼才是奶奶平常在家里的主食。
孙长玉看到他拿了煎饼出来,忙道:“锅里有面条,够你吃的!”
说着话还要从他手里夺走煎饼。
刘年往煎饼里夹了一筷子菜,见状赶紧往旁边一躲,又迅速咬了一口,一边大口嚼着一边说道:“奶奶,您不懂,您摊的煎饼比纸还薄,卷上这洋柿子和鸡蛋,又酸又辣又香,可好吃了!”
孙长玉不信的道:“你小的时候就不爱吃煎饼,现在就爱吃了?”
“你不用担心,碗里面条多着呢,够吃的!”
刘年认真的道:“奶奶,我那不是小吗?再说今天的菜也和煎饼对路。”
他确实不喜欢吃煎饼——吃过的人估计都不会喜欢,因为煎饼虽然是用地瓜磨出的面摊成的,却口感粗糙,扎嘴,也没什么味道,一点都不好吃。
现在他却怕她不信,又拿煎饼往菜汤里一蘸,用力咬下一大口,一边大口嚼着一边说道:“您别不信,它蘸了这菜汤,比肉都香!”
可能重活一世心态变了,他这会儿竟是真的觉得煎饼还挺好吃。
孙长玉也能看出他应该是想让她多吃些面条,这已经足以让她欣慰了。
但她又喜欢他不挑剔、能吃苦,见他吃得香甜,心里也高兴,但还是说道:“那也先吃完面条再吃,面条可放不住。”
刘年则道:“您先吃着,我吃完煎饼再吃面条——您放心,保准能吃完。”
三个煎饼、三碗面条被他风卷残云般吃进肚子里,他感觉刚好。
曾经,他以为自己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是公司成功上市成功后在京城五星级大饭店举行的晚宴。
那时投资人、合伙人和公司同伴、员工在侧,桌上摆满了南北大菜,耳边全是恭维祝贺的话,每一口菜、每一杯酒都是成功的滋味。
当时的他意气风发,感觉人生已经到了巅峰。
现在回想起来,他却只感到喧嚣浮躁,以及酒醉后的空虚。
与之相比,今天这顿饭只有简简单单一个菜,饭是奶奶亲手擀的面和口感不太好的煎饼,但他却吃得无比的开心、快乐,并享受到了食物本身的滋味。
因为奶奶还活着,家还在。
看着她还硬朗的身体,他更是感到满心的幸福。
吃过饭,孙长玉说刘年干了一上午的活,让他休息够了再去地里。
刘年知道她肯定会直接去地里干活,自然不会答应,何况他巴不得多陪陪她。
于是两人一起把家里收拾好,就用篮子装了两只碗,戴上两顶用高梁杆外皮编的遮阳帽,再提上两暖瓶热水就出发了。
这时候才十二点多,是太阳最毒的时候,天也热,但农村里的活就这样,人会感到热,辛苦,但天热也有助于把拔的草晒死,并且趁着天亮也能多干些活。
村里勤快的人也基本上都和他们一样,吃过饭就会下地干活。
因为上初中后就开始住校,大学毕业又直接在省城上了班,后面则跑到京城打拼,导致他对村里大多数人都感到陌生。
孙长玉却和他不一样,她一辈子生活在夏河村,认识村里每个人。
大家同样也熟悉她。
她为人又本分,从不占别人便宜,除了张强家,和村里其他人家的关系都不错,遇到的每个人基本上都会主动和她打招呼。
这时候刘年就比较尴尬了,他基本上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只能面带微笑的安静的等在一旁。
等他们走到了村东石碾旁的时候,迎面走来的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女又格外外向、热情:“二大娘,您这是要去坡上?天这么热,晚一会儿再出门呗。”
孙长玉笑道:“坡上有风,比家里凉快。就那么点地,早点干完早省事儿。”
“他婶子,你这是干什么去?”
“刚炒着菜,家里盐没了,我去称两斤盐。”
刘年之所以不敢随便开口,是因为村里辈分比较乱,有的看着年长,可能只是平辈,而年龄小的却说不定要叫声叔辈甚至是爷辈的。
就像对面的妇女,他虽然有印象她姓陈,是左前方蔡家的媳妇,但什么辈他就真不清楚了。
现在得到了提醒就没有这个问题了,他很自然的开口招呼道:“婶子。”
陈二花听他主动叫她,态度又热情了不少:“小年你现在是放假了吧?”
刘年老实的回答道:“上个……集前放的。”
夏河村有大集,五天一次,他原本想说上个星期的,怕她听着不习惯,就改成了集。
陈二花笑道:“你是咱们村头一个考上县一中的,好不容易放了假,在家好好休息呗,地里的活不行叫你兴田叔去搭把手,你家地又不多。”
刘年所在的池水县属于十八线还往下的小县城,县里总共只有两所高中,一中和二中。
其中一是重点高中,二中是普通高中。
以池水县的现状,教育资源基本上都往一中倾斜,村里人的观念里,普通高中基本都是混日子的,现实也基本如此。
很自然的,一中就非常难考,他们村这些年就只有他一个人考上了。
听陈二花这样说,孙长玉忙道:“别管上一中还是二中,他在学校里是学生,回家就是庄户人家的孩子,庄户人家的孩子还能不下地干活。”
她话说得谦虚,但刘年却从她眼里看到多了些神采。
很显然,他能考上一中是让她感到骄傲的事。
如此他又想到,既然他考上一中让她感到骄傲,那两年后他考上了省重点大学,以及大学毕业进了省重点企业上班,后又进京打拼,开了公司,这些事应该也会让她自豪。
农村的人都好面子,尤其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是她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的希望,他能有出息,肯定既让她有面子又让她欣慰。
想着这些,他心中积下的前世所留下的遗憾也减轻了一些。
在他想事情的时候,两人的对话仍然在继续,只听陈二花道:“一中和二中能一样吗?”
“再说你们家刘年还是正常考进去的,不是委培生,正常考进去的可都是上大学的苗子!”
果然,听到上大学,孙长玉的眼睛又多了几分期待,但她为人不张扬,说的话还是很谦虚:“这哪有准啊。我不求别的,只希望他读书认真一些,多学点文化,这总是不会错的。”
重生后,刘年定下的目标就是能多陪陪奶奶,自己也要活得轻松自在,所以那些苦逼的事他肯定能不沾边就不沾。
那些所谓“苦逼”的事,创业肯定是一个,但高中的学习过程同样枯燥无味。
一方面,因为前世上过大学,他感觉再上一次也没有多少意义;
另一方面,他已经差不多把高中的知识都忘干净了,要想掌握还要重新再学一次,对此他却是提不起多少兴趣。
但现在看到孙长玉的模样,他却是马上决定,大学还要继续考,而且要尽量考个好大学!
因为都有事,陈二花还急着买盐回去炒菜,加上这会天也格外的热,她们并没有打算聊太久。
最后则是陈二花鼓励他道:“小年,你要努力考上大学,当大官!”
刘年不由一挑眉,她这句话倒是符合他们当地的风气。
也不怪外面的人都说他们这里是考编大省,像她们这种偏僻的农村里都是这样的想法,也就怪不得别人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