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
何府
何知行饱腹后在宅子里乱逛,自己绕了一圈又一圈,侍卫奴仆们也一次又一次地行礼,最后实在不好意思,只好去和侍卫们在屋檐下挤在一起烤火。
在安抚了受宠若惊的侍卫们后,他决定展现自己平易近人的一面:“刀可以给我看看吗?”队正愣了一下,把自己的佩刀递过来。
他小心地拔出刀,仔细端详。与后世猜测的直版日本刀不同,横刀的刀刃更加宽阔,更利于劈砍,威力大却又不失灵活。何知行比了一下,刀身约两尺左右长,银白的刃面可以映出中庭的芭蕉。
“你们有两把刀?是备用的吗?”他看到每个侍卫的腰侧都悬挂着两口。
“回上仙,短的是障刀,用于在狭窄处近身防御,长的是班刀,用于临阵对敌。上仙想试试的话,属下这就可以去武库提一套完整的出来。”队正解下自己的蹀躞带,把横刀、手弩、胡鹿(装矢的)、长弓等装备铺在地上,一一解释。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额,我手无缚鸡之力,不好佩刀。实不相瞒,天庭的生活虽然逍遥,但我一直想学一学凡间的功夫招式,”何知行提出了每个穿越者梦寐以求的事,“可否指教一二。”
何知行就势要跪下拜师,把侍卫们都吓得腾一下站起来,拼命地去扶,连说好办好办。
侍卫们在堂前清出一块空地,何知行拿着崭新的横刀和队正比划。
“劈、崩、搅、架、截、挑、挂、撩、提、斩、扫这十一式是所有的基础,我进元七年以前在陇右当兵,感觉不管是边军还是禁军,刀法都不会有太大区别。”队正慢动作演示,“会比划还不够,应该再加上有大量的对练和自己的理解运用,才能成为好手。”
“几千年来历朝历代的军中技法都是一样的吗?”何知行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武器相同的话,大体一样,”队正颔首,“这是老祖宗们代代总结出来的杀招,只要杀业不断,那就会一直传下去。”
“你有实践过吗?”
“没有,好久没打仗了。”
何知行躺在胡床上看着横梁发呆,火盆里时而传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天气灰蒙蒙的,云郁结在空中颓然不动,适合美美地睡个午觉。
得找几次时间再进宫和沈维疆辩论一下才行,不过怎么才能在不惹恼他的情况下把事说明白呢,何知行觉得非常为难。圣人就像一个火药桶,一稍微碰一下就要炸开。自己已经好几次触到他的逆鳞了,总有一次他会直接揪着学弟的脖子丢出去。
沈维疆叫学弟把他当学长,学弟真信的话那就完犊子了。
唉,伴君如伴虎啊。他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门突然被轻轻地拉开,何知行的下腹一阵痉挛,自从昨晚那事起,子肥泉和他就没说过一句话,今天她醒来时默默地穿完衣服就走了,遇见了也只是道个万福,并不出声。不过她的脸可骗不了人,一见到他就和熟透的苹果似的。
来人关上门,独属于子肥泉的喘气声传来,她为难地站在门口,皱着眉头,紧紧抿着嘴唇。自己这么主动,上仙会不会觉得自己生性好淫?毕竟昨晚才刚刚破瓜。但是......
何知行不动声色,朝里躺着,饶有兴趣地等着她接下来的举动。
一阵哗哗声响起,紧接着传来脚步声,他的被子尾部被掀开,娇小的身体钻了进来,紧紧地贴着何知行的背部,他可以感觉到子肥泉赤身裸体,胸部在有规律地快速起伏。两人正在互相汲取对方的温暖。
“阿郎?阿郎......”子肥泉轻轻地手撑起来,把脑袋探过去看主人有没有睡着。
“睡着了?好吧......”她碎碎念吐出的热气轻抚何知行的耳垂,何上仙感觉自己好像要从内里烧起来,又到了理智崩溃的边缘。
子肥泉微微叹了一口气,正要在从被子里钻出来,被子里那坨东西突然说话了:“这么冷的天,光着身子走来走去可不好哦。”
“啊!”她吓了一跳,“阿郎,您醒了?”
“还没睡呢。”何知行翻了个身。
“午睡也要侍寝的吗?”怀里这个像小动物一样的女孩子让他忍不住想逗一逗。
“额......这个......”子肥泉眼光闪烁。自己现在怎么办,是主动点直接骑上去还是等着阿郎的安排?太主动的话会不会让阿郎厌烦?如果阿郎要她出去怎么办呢?她突然发现自己太冲动了,早知道到晚上就可以名正言顺的......
子肥泉红温了,急的快要哭出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何知行摸了摸她的头,翻起来把她压在身下。
哎,还是没睡成啊。何知行站在东苑里,这是一大片荒芜的院子,杂草丛生,东边是横跨四坊的崇仁池,冰封的池面上栖息着两只不知道什么鸟,叫声格外刺耳。世界的主色调成了灰白色,脊兽们顶着白雪安静地蛰伏着。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他不明白其他的穿越者为什么都是记忆力大师,各种拗口的古诗词说来就来,全无窒塞。反正他已经战术性放弃那六分(古诗词默写分数)了,只是偶尔由景致情,才有一两句冒出来,仅供低吟。
“哎!”他突然吼了一声,把周围的侍卫都吓一跳,远处的鸟扑灵扑灵腾起来,遁到了远处,这下“鸟飞绝”了。
“上仙,靶子立好了。”队正走过来叉手。
刚才何知行又去侍卫那凑热闹,这次他想学骑射了。队正表示他们这么闲,当然乐意教,不过总不能对着厅堂的柱子射,上仙当即想到了这片废地,屁颠屁颠地和侍卫们抱着靶子跑过来。
“这是望山,瞄准用的。左手捧着,右手把弦拉到后面扣住,放上箭,瞄准,扣扳机就可以了。”队正说,他惊讶地看到上仙的射击姿势竟然有模有样的。
“这个......我听说操作简易,连刚刚受训的农夫都可以使用是吗?”
“是的,手弩易携易用,垂髫小儿怕是也可用它来洞穿锁甲。”
“可以换一个吗,我想学长弓。”
队正立刻如临大敌:“上仙不可!长弓对射手的要求很高,不可轻易尝试。”
“放心,我就试一下我能开多少石。”何知行抄过一把弓呼地一下拉开。
“至少、至少先戴上护臂!”队正急得大喊,“不要放空弓!”
队正喊晚了,何知行已经松开了右手,弓弦啪地打在他的左臂上,刮下一大片皮肉,顺带把他的右手弹伤了。这时距离他鼻子被磕在圜丘上刚好是一整天。
“阿郎怎么如此鲁莽!”子肥泉看到何知行手上缠着的一大圈布条,和几个侍女直接当场哭了出来。
何知行又要再三和自惭形秽的侍卫们说明与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全是自己作死;又要安抚哭成泪人的一众侍女,反倒成了最忙的那个。“你们看,还是一样好好的,能动的嘛。”他扭动着手腕,骄傲地向众人展示,然后伤口裂开,血溢出来,把布条全染红了。
不过在晚餐时,子肥泉发现她成了这件事的唯一的受益者:阿郎现在右手曲着手指完全不敢动,只能由别人来喂饭。
“阿郎,张、张口哦,啊——”
何知行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个又变成熟苹果的妹子,男女之事都做过了,喂个饭怎么就害羞了。
这、这种事以前看的戏里都没讲过啊!子肥泉想起看过的那些话本里的男女就算情意相通都只是互相吟诗作赋,哪有像这样一口一口喂饭来调情的。不对!自己现在只是奴婢,给阿郎喂饭不算调情,只能是侍奉主人......要是自己还是那个子家千金就好了,那和阿郎也算门当户对吧。那现在阿郎也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个泄欲的奴婢吗......
何知行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脸色阴晴不定,最后直接把到自己嘴边的糕点给放了回去,让他咬了个空:“这,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子肥泉站起来,道了个万福,脸上满是失落:“奴婢是不舒服,请让其他人来侍奉阿郎吃饭吧,”不行,就算阿郎不属意于我,也不能让自己那些小姐妹有可乘之机,“奴婢去叫赵尉(队正)来罢。”
?那个双开门?!何知行想起刚才那个六尺多的西北大汉在自己怀里哭得稀里哗啦,不停地说“卑职害上仙受伤,请上仙责罚卑职。”。
“肥泉,是有什么心事吗,坐回来慢慢说吧。”他看到子肥泉一言不发地重新坐下,松了一口气,让队正来喂......何知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心事重重的子肥泉用刀拨着切片的羊肉一言不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起身走到内室,忍着痛用左手打开了一个柜子。
里面放着何知行在原来世界的一切物品和一沓卖身文书,他拿起后者,懊恼地摇摇头,昨天刚来时,楚公公把这个递过来,说:“那些奴婢的缰绳都在这里了,上仙要好好藏起来,莫要让他们知道在哪。”当时何知行看着这个封建产物,想着等楚公公一转身就把它扔火盆里,没想到和子肥泉一折腾就全忘完了,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何知行重新坐到她面前,把她那份和其他人的分别递给她:“这个你知道是什么吧。”他不想在这个敏感的话题上过多停留。
子肥泉当然知道,抄家时的那天愁云惨淡,那些平时在家里连脸也不敢抬的小吏在家里趾高气扬地走来走去,全家人几百口跪在大院子里,听着北衙的官员宣读子家的命运。二哥脾气爆,刚想冲上去就被士兵死死摁在地上,口里依旧大喊“我子家是吃了败仗,但全家人廉洁奉公,尽忠职守,何来谋反之心?”那些在节度使千金面前畏畏缩缩的人,这时用下流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个奴婢,并粗暴地把她的手印摁在卖身契上,姨太们和母亲、侍女的哭声充斥着那个下午。
她也知道阿郎拿出这个来意味着什么。自己只是任性了一下,阿郎不要自己了吗?阿郎果然还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个奴婢啊,这两天的温存也没有让他对自己有一点点的恻隐之心。自己以后只能永远待在教坊了,岂不是要和平康里的那些女人一样过暗无天日的生活吗?
何知行一直看着子肥泉卖身契上那个可爱的小手印,突然听见她带着哭腔问:“阿、阿郎.......是不要奴婢了吗?”一抬头,看到她泪眼盈盈的。
是古人表达情感的方式太强烈,还是这妹子本来就爱哭?
子肥泉依旧在不断输出:“阿郎不要嫌弃我好不好,以后我什么都顺着阿郎。阿郎叫我背对就背对,阿郎叫我坐上去就坐上去......”
停!打住!“你想到哪去了?”何知行哭笑不得,“你把这些都给他们发了,让他们自己决定去留,我会给足他们自立的钱。”
“那么,阿郎的意思当真不是不要奴婢了?”她试探道。
“当真——”
“上仙,楚监找。”双开门的声音响起来。
死太监太会选时候了,以至于何知行打算明早去参他一本。
兴庆宫
“上仙,真不是杂家要打搅您,但是刚才圣人突然只穿着裈就从寝宫里冲出来,命令杂家说什么也要马上把您请过来。”黑暗遮住了楚公公的面孔,只听得到声音。
“没事没事,为圣人分忧是臣的职责,不过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圣人不肯说。”
“额......诶,这里是寝宫吧?”何知行惊讶道。沈维疆难道要他来侍寝?
楚公公苦着脸,他们在甘露殿前停下:“他的意思是您直接进去就可以了,杂家真不知道为什么。”
何知行推开门,里面昏昏暗暗的,只有一盏白釉龙纹烛台点着。适应了黑暗后,他看见寝宫里一副诡异的景象:一个妃子赤着身子平躺在床上,看着像是睡着了,还有一个站在床的旁边。沈维疆在寝宫的另一边,像是跌坐在地板上,只穿着内衣。
学长想四个人一起玩吗?何知行朝沈维疆走过去,叉手:“发生什么了?”
沈维疆披头散发,感觉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里满是惊惧,直勾勾地横跨寝宫盯着那个站着的妃子。他不停地摇着头,嘴里咕哝着什么。
何上仙直起身来,也看着那个妃子,马上发现了不对劲的事:她的衣服通身紧窄,下摆呈喇叭装,身上的绕襟向后交掩,这绝对不是大唐的襦裙,这是汉代的曲裾深衣!而且那妃子的并没有向宫里的女子那样谦卑地低着头,她平视着何知行,脸上露出耐人的微笑。
“尔等何人!!!”何知行大吼一声,刷地抽出障刀反持,班刀正持横架于护腕。
今早沈维疆还有第二道敕令——准何知行步履上殿,当然,虽然是寝宫,但是甘露殿也是殿。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的手伤越来越痛,那个妃子好像并不认为她在和上仙对峙,反倒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声音像是从天上飘来一样:“何上仙,手不痛吗?”
何知行突然明白了沈维疆在讲什么。
天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