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宫
义安殿
何知行感觉这半天的事顶得上高中三年的量了,先是在圜丘上挨了一下,然后又得知这里是个异世界,再然后意识到,自己和这位学长已形同陌路。
沈维疆仍然没有意识到学弟的内心变化,还在孜孜不倦地讲着:“你不用担心,出征前这段时间我再找几个理由给你提一提,从今以后,我就是小玄子,你就是小桂子(《鹿鼎记》),哈哈哈。”
“我不是科举出身,也没有什么文治武功——”
“放心,马上就有了,等到打仗时我给你搞几个危险少,活轻的肥差,那不就名正言顺了吗。况且,你可是仙人啊,是上天派来辅佐大周的,今天可是满朝文武都看到了。”
“你这三个月一定一直都在和大臣打来打去吧。”何知行换了个话题,“你干的事整个国家应该没有多少支持你的。”
“那是当然!御史台不说了,就当狗叫,但是连三省六部的人都一个接一个地递折子,他们不干事还指点上我了,有几个还想死谏,死可以,谏没门!他不给我通过,我就来一个贬一个,谁反对,我就让他去边地吹吹风——总会有惜官如命的人出现的嘛。”沈维疆朝空中虚抓,“等几个月后那帮老不死的就会知道,我是多么用心良苦,我将会让大周再次伟大,光耀万世。”
何知行看着他,学长已经沉浸在“群臣向南,我独向北”的悲壮情景中了,他一定觉得自己是力排众议的孝文帝,但是在何知行看来,这是一意孤行。他想提醒沈维疆,主战派不一定公忠体国,主和派也不全是奸佞小人,但他开不了口。在他面前的是堂堂大周天子,他只是一个末流的官宦。天子要的是能和他站在同一战线的学弟,否则,他现在就可以把学弟碎成八瓣,比商鞅还多三截。
何知行十八年来第一次体会到无力感,没有这位学长,他在这里什么也不是。
终于给学弟介绍完世界观了,沈维疆惬意地躺在胡床上,翘起脚,手枕在后脑勺下,气氛松弛下来。何知行站在几步远开外,依旧盯着地图。
“那个子——哎呀不管了,反正他有七个儿子,但只有一个女儿。七个儿子我全部放去安南了,能活下来算他们命大。至于那个女儿吗,当时我看的时候就惊到了,一点都不比后宫那些差。不过太小了,不合我口味,而且当朝天子嘛,干这事总得掂量掂量影响。所以!哎——今天下午就给你送过去了,我可以让学弟饿着吗?不能吧。”
“你明天可以让我去兵部看看吗,让我详细了解了解。”
“放心,你除了后宫想去哪就去哪——额你在不在听我的话呀。你应该看到那妹子了吧,是不是挺好看的。”
“额......”
“这是个机会啊,”沈维疆突然奸笑起来,“本来是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千金,一瞬间成了万人之下的奴婢,心里肯定是非常渴望被保护的。你只需勾一勾手指,哎呀......”
何知行听到这么直白的话,皱起了眉头:“刚来这就谈情说爱的不好吧。”
“你看看,其他人穿越时哪个不是天降妹子的?哦,还有降到妹子身上的。而且谁说一定要先谈情爱,你可以直接一步到位呀。”沈维疆笑得更加不拘一格了。
“......”
“好了,不开玩笑了。你这几个月就好好适应一下,把思乡的情绪克服一下,多半是回不去了。把整个长安统统玩个遍,啊,都有爵位了,钱也就不缺了。记得要学学骑射,多看看繁体字,慢慢就懂了。”
何知行点点头,起身准备告退。
“哦,那个狴犴赏你了。这半天累坏了吧,今晚睡个好觉。”
何知行接过来,狴犴是龙的第七子,状如虎。
急公好义、仗义执言,是为狴犴。
“杂家在宫里呆了这么久了,上仙是对圣人最直截了当的一个,上天派您来,真是大周的福气啊。”何知行一走出来,楚公公就谄媚地迎上来。
“哦?”何知行听他话里有话,“你是主和派?”
“哎哎哎,打住打住,杂家只是一介阉人,不过问政事。”
何知行笑笑,这死太监是没学过历史吗,还提这茬,每朝每代都说宦官外戚不得干政,然后呢?
“不过啊,那个明国公啊,是高祖封的,开国功臣,传到现在也是根深叶茂,圣人因为一场败仗就这样干,确实是欠妥了。当时,圣人的意思下来时,全部人都被吓到了,这是要把子氏家族连根拔起,要他们绝后呀!三省六部的长官们疯了一样地天天去劝谏圣人,中书省的不管圣人怎么要挟——降职也好、罚俸禄也罢,死活都不肯过。子氏在朝中多有大员,也是拼命地活络关节,还在御道上跪了一天一夜。”楚公公一脸肃穆,“如果你在一个月前直接穿越到现在,你会发现,朝中的人你几乎一个都不认识了。最后圣人不耐烦了,找了个由头,硬说子家谋反,直接让北衙把他们家抄了,全部收监。”
“圣人在三个月前性情大变,本来之前都是,额,谨慎小心、不喜战事,但不知怎么了,突然就杀神附体了。现在朝廷内外,全都知道圣人准备亲自北伐,人心惶惶啊。现在圣人是谁的话都不听,谁敢提一个‘和’字,那就触了逆鳞了。”
这不像大唐,倒像君臣打成一片的明中后期。沈维疆怎么想的?他不怕睡着睡着头就掉了吗?
“上仙在圣人面前很能说句话,所以——”楚公公停下来,后退一步,庄重的叉手,躬身。其他人,就连那几个小宦官、龙武军,也齐齐照做,“阖朝乃至大周的命运,都系于先生一手了。”
崇仁坊
何府
何知行下车,看到宅前又有一箱箱的缎绸、珠宝、用具,叹了一声,回到自己房里。
案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吃食,何知行这才想起来,自己从中午就粒米未进了。不过他完全没有胃口,听完楚公公那些话,他感觉自己像是夹在岩缝中一样难做。
怎么办呢?何知行把筷子扔下,走到书柜前,随手拿起一本哗哗乱翻。
“阿郎......”
“进来吧。”
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门被轻轻拉上,子肥泉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阿郎不饿吗?”她用手点了点桌上的饭菜。
“没胃口。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圣人他此举确实做得不妥,我要好好和他讨个说法才行。”何知行心里一阵失落。
“唔......”她走到案旁跪下,束胸的襦裙勾勒出美好的曲线,虽然穿着足衣(袜子),但还是能看出那双脚小巧玲珑,“咱们大周的吃食,虽然比不上阿郎在天上的珍稀佳肴、琼浆玉液,但也可当做尝鲜呢。”说完小心地拖过面前一只烤羊腿,用刀切成一条一条的,放进盘子里摆着,“这羊腿是用花椒、胡椒、豆蔻、桂皮等物相佐,慢慢烤好几个时辰,里外都入味了,”她的手法不甚熟练,虽然非常缓慢,但是切的肉条还是长短、厚薄不一,“他们说这是光禄寺直接送过来的,圣人对阿郎很是器重啊。”
切完肉,子肥泉又拿起一张胡饼,撕成一小瓣一小瓣的,放进一碗水盆羊肉中:“这麻饼直接吃略显单调,裹着烤肉或撕开和着羊肉汤一起吃,才能尝到滋味。”
这不是泡馍吗。何知行想着,坐在子肥泉旁边,接过她递过来的筷子,夹起一片羊肉来放在嘴里,瞬间唇齿留香。
他微微侧头,子肥泉的几缕碎发飘在额前,依旧在认真地和麻饼较着劲。子肥泉斜了斜眼,两个人顿时四目相对,赶忙移开视线。
何知行感觉脸有点发烫,捧起水盆羊肉想尝一口汤。子肥泉连忙拦下道:“阿郎使不得,这汤虽然不冒热气,但是内里却滚烫无比,经常有不知底细的外国使臣中招。我阿爷常说,做人要像这汤一样,一样......”
何知行暗道不好,偏头一看,果然见到子肥泉抽噎起来。
阖家覆灭,从千金之身沦为奴婢,打击实在太大,常人尚且难以接受,何况刚刚及笙的女孩子。她这一个月常常以泪洗面,刚刚何知行又提起,更是悲从中来:“阿郎,我们家上下勤勤恳恳,无半点二心。阿爷他是吃了败仗,但是他当时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敌人,边疆的军官们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三军被冲了一遍又一遍,却不发一兵一卒。我们子家罪不至此啊,为什么会这样啊......”她用袖子抹着眼睛,眼圈全都红完了,眼泪在脸蛋上流出了两道痕。
唉,造孽啊,这和暴君有什么区别呢。何知行疲惫地想,懊恼自己触到了她的痛处。他可从来没有哄女孩子的经验。
“奴、奴婢万死,打搅了阿郎的兴致。”子肥泉使劲吸了吸鼻子,道了个万福,就向门口退去。
“这么晚了你还去哪......坐着歇一下。”何知行连忙拿起一块花折鹅糕,犹豫了一下,递了过去。
子肥泉愣了一会,摇了摇头,看他手还举在那里,才双手慢慢接过来,重新跪下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
“圣人......你知道吗,天帝就是因为他暴虐无道,才派我下凡来教训他的,我会让他去给你阿爷陪葬,你不要和任何人说。”何知行看着她,迟疑了一下,撒了个谎。
“诶?上仙,哦不,阿郎,奴家想要的只是阿爷和哥哥们得以平冤昭雪,对圣人是半点想法也没有!圣人一驾崩,只会死更多人的。”
何知行看着子肥泉,这个女孩全家都被皇帝老儿给抄了,却还是只想着自己的父亲兄长,该说她忠心不贰还是封建愚昧?
“额,对了。刚才都这么晚了,为什么你还来找我?”
子肥泉抬起头来眨着眼睛,仿佛听见了很奇怪的问题:“奴家......是来侍寝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