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但是天亮了。
芸玛的夜晚并不是死黑,而是一种色彩斑斓的渲染,渐变的云层缓缓漫步,时而遮盖住天空以外的点点星光,那些来自辐射源的“白子”闪动着,渐渐熄灭。草丛间,舞动着的萤虫在黑暗的掩盖下,璀璨生辉。
摄氏星体似乎永恒不变地停滞在这个三维宇宙的中心,不发生任何移动。近代科学观测已经发现,在地下一定深度,继续下潜时岩石将开始升温,当接近摄氏星体的中心时,人们或许会观测到一种可怕的透亮的橘黄色光芒,随后被“家”的引力永远拖拽住,再也回不到地面——那是摄氏星体的内核,“太阳”。
“太阳”似乎是真正完全处于宇宙中心的东西,它外面包裹着摄氏星体。它曾经是川斯肯登贪婪的代表,为了汇聚光芒自己独吞而诞生,于是它仍旧贪婪地想独吞一切。
这种贪婪让它产生了无比巨大的引力,使摄氏星体表面的一切物体都被紧紧吸附在大地上。“太阳”贪婪地告诉一切事物,这个世界是属于它的,而人们却送给它“家”的美称。
此时,摆脱了“家”的引力的夸伊思教授已经真正远离了这个家。他与宇宙航天团队就像风孑草一般拔地而起,离开了摄氏星体。虽然科研人员都是终生学者,但他们还是极为浪漫地把宇航器命名为“风孑草壹号”。
文启与言初两人躺在大树下,听见了来自远处的新闻播报:“四天前拔地而起的风孑草壹号,承载着人类文明对太空的向往,离开了家,奔向远方。夸伊思教授目前仍在直播这一画面……”
画面切换到宇航器内部,夸伊思看起来比原先老了一些。艾奇也在后面的人当中,他们都凝视着家。
夸伊思拿过了拍摄装置,对准了窗外,正对着摄氏星体,然后缓缓开口。
“星体上的人们,你们好。经过人类的不懈努力,我们已经看见了真实的、完整的摄氏星体了。这不是幻象或者模拟出来的,而是实拍镜头。这些日子里,我们安赫将领土发展向了7个面,这是非常令人振奋的……奇迹。”
他又转过身,将摄像头对准了宇航器船舱里的各位:“这些人,都是安赫顶尖的学者、科研者。我们对宇宙抱有无限幻想。在这里说一句实话吧,我们从不认为摄氏星体会是宇宙的中心……”
他再将镜头转向窗外的星体,说着:“可惜,星体上的一个人不在这里。”他笑了笑,“你们应该知道,我说的是文启。他是安赫最年轻的教授,就是他在半年前发现了摄氏星体的模型。但是他却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注定的……或许吧,可惜他是个不愿离开家的学者,不会跟着风孑草一起离开大地的吧。”
身在芸玛的文启听到了这样的话,竟感到十分内疚。自己没有跟随宇航器一起离开,却也没有踏踏实实地当好一个学者。反倒是成了一个不务正业的大地流浪者,开始变得无依无靠。他知道,自己跟夸伊思不一样。
夸伊思的工作一过七天就会结束,他会立刻返回星体,再次回到学者社会。实际上,夸伊思尽管身在宇宙,心也在家,他的灵魂从没有离开“太阳”的束缚。而文启与言初仅仅是离开了魔佛岸,他们就真的离开了“家”。他的灵魂轻飘飘的,不收引力的吸附,像风孑草那样随风舞动着。他和夸伊思是两类人,他们不一样。
“我们……的确是越来越像了吧。”文启闭着眼说。
片刻安静后,他又十分担忧地问:“你打算回家吗?”
言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他们都和最初完全不一样了。小时候,文启是个沉默寡言、“性格孤僻”的孩子,不爱说话,但现在他却总是要把凡事说清楚,又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和人闲聊。言初却从一个非常开朗的孩子变得没那么热情,而是成为一个很普通的人了。
他们的性格似乎在不断靠拢,就像两条射线在不断接近,快要相交。在相交的那一刻,他们将会变得一样,再然后呢?或许会再次叉开。文启紧闭双眼,静静地思考着这些不太寻常的问题,在安静地城市默默等待着黎明。
天亮了,但是天黑了。
文启向着北方走去,言初却拽住他的手往方向拉着。“你要去哪?”
“我们应该回家。”
“我们好不容易来到了赫区,怎么又要回去呢?”言初不解地问。
“我们只是来旅游的,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文启拿起了地上的行李,“这样的旅程根本没办法继续了吧,我们回去吧,回魔佛岸。魔佛岸比芸玛好多了。”
“你能不能别那么扫兴啊!”言初将行李全部扔到他面前的地上,自己朝南方走去了。
她坐在市中心的某处阶梯下,不再去理会了。
文启拿着行李又跑了过来,坐在她身边。
“对不起,”他对言初说,“我知道……我们来到赫区旅行,不会这么快就回去。我们也可以在这里多待一阵子,可是……我们也总有一天会回到学者社会的,对吧?”
“可是……”言初刚开口,竟流下了泪,“……我已经是个流浪者了啊。”
橘黄色的云层和雾气逐渐散开了,露出了远方灰色的天空。行走在芸玛的街头,一切都与在安区不一样了。看到文启与言初那样的装束,似乎是两个落魄的流浪者,便嘲讽或职责着他们的不务正业,“背叛太阳”。
在安赫,无论安区还是赫区,都有流浪者和学者的存在。安区的学者居多,流浪者只占15%左右的人口。所以安区的人们多定居,在街上看到的大多是正装的终生学者,他们永远在自己的终身学校里。
但他们对流浪者并没有丝毫恶意。他们会让流浪者借宿、搭顺风车,或者成为短暂的朋友。安泊徘的流浪者与学者相处的是那样融洽,虽然他们对“家”、“爱情”、“生活”的观念并不一样,他们的“人生趋向”截然相反,但这两类人却能互相理解,互相关怀,流浪者与学者社会似乎并不是割裂的。
赫布格区却不是这样。赫区有40%以上的人口是流浪者,这个数字不稳定,但一定比安区高得多。但是赫区的流浪者与学者相处的却并不和谐。
历史中的赫国,流浪者曾多次因为“艺术立场”而与学者社会产生大型冲突,因为当时赫国的学者社会普遍反对艺术,而流浪者大多支持艺术,险些引发了内战,而最终因为流浪者“与世无争”的思想,他们忍气吞声,让一切被遗忘了。
一直到今天的赫区,流浪者与学者社会的矛盾仍然存在,似乎因为学者的数量比流浪者多一点,他们便默认自己身居高位,用神话中的“太阳”来职责流浪的行为。他们把自己视作主流,常称自己“终生学者”的人生趋向为“正常趋向”,反之暗示流浪是“不正常”的人生趋向。
在这样的社会现象中,赫区政府似乎也没有做到中立。他们总对公众表示:“我们尊重流浪者文化,但并不提倡。我们会给予这样的人群以关怀。”
“或许我们来到赫区旅行真的是错误的选择!”文启向言初解释着,“为什么不回到安区呢?安泊徘同样可以流浪不是吗?”
“那为什么你不愿意停留在赫区?”她带着哭腔反问,“我们来到赫区,难道不去其他地方,就必须要赶回去吗?这难道不是你内心的惶恐?你根本没有成为流浪者的勇气,你为什么还要拉我出来?我在终生学校上课,上的好好的,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芸玛!?”
她一边喊一边坐在某家饭馆的一处长椅上,用双手捂着脸,不断摇头。
“我们是为了追寻自由才进行旅行的,对吧?”文启坐在身边问。
她平静下来,静静地点头。“那么我们应该拥有自由。”他继续解释。
“我们不必那么极端的,要么就是终生学者,要么就终生流浪,没必要的。每次旅行都能视作流浪,在旅行结束后还是可以回家的。”文启抿了抿嘴唇,看着地面。“真正的自由,应该是……我们随时都有权利回归社会,也随时能离开。这就像风孑草在大地与天空之间的拉扯,这也是艺术,不是吗?”
“你别再说这些了!”言初想推开他,但还是忍住没有这么做。她从没有和文启想这样产生过矛盾。“你说的可能有道理,但我现在不想听这些。”
文启终于明白了。他必须让言初好好体验流浪者的生活,一直到她流浪得想吐,再也不想流浪的时候,才是回家的时候。
突然,他察觉到言初躺在店铺下的身体不再动了,而是安静地躺着,似乎在思考无比深刻的事情。
“言初?”他试探着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那家店的老板却朝外面喊了一句:“流浪者离开吧!我们这里不能借宿!走吧走吧!”
他有些着急,看着言初安静躺着的身体,拍了拍肩膀:“言初?你睡着了吗?”
那身体居然丝毫不动弹。他顿时瞪大双眼、瞳孔收缩,背后冒出了冷汗:“言初!你怎么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言初的身体从冰凉的钢铁长椅上滑落,摔在地面。
医生扶了扶眼镜,皱着眉说:“这是个不好的消息……她已经彻底失去意识了,也就是……她已经处于植物人状态。”
一切声音在文启的耳中显得如此混杂、狰狞,仿佛野兽被击杀时的嘶吼,又像火山的喷发般混沌。
“她……死了吗?”
“她的肉体还活着,但是……她的精神难以复原了。她的意识很可能因为某种压力而被摧毁了,以至于完全察觉不到。先生,从神学的角度来看,您的朋友的灵魂可能已经离开肉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