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10分钟前,因为得不到路人的帮助,手机的电量也已经耗尽了,文启背着对外界毫无反应的言初,拼尽全力地赶往芸玛市中心医院。
到医院后,在医生对那身体进行初步分析后得到了这个结论:流浪者的精神死去了。
顿时,正片天空都变得黑暗。似乎有无尽的阴沉向下压迫,要把文启压得断气。在他的请求下,医生借给他了一块可更换的手机通用电池,他于是换上电池,再次开机。
文启首先打给了魔佛岸教会给他们的屋子中的座机,无人接听——他对自己说,我已经没有家了。
他然后打给了阿尔人斯斯,与聋谷人孤翅,他们仍旧没有接听——他知道,其他流浪者也有自己的事业。
他最后打给了兑兑阿齐。电话终于接通了,而且是兑兑阿齐直接用大脑连接的,听起来是现场生成的无损音质。
“文启?怎么啦?”电话里传来兑兑阿齐的声音,“你在外面流浪遇到困难了吗?你再不打给我我都打算休眠了。”
文启十分焦急,把遇到的情况大改解释了一番。“哦,”兑兑回答,“那就是她猝死了呗?”
他顿时更急了:“猝死?什么猝死?那她岂不是再也醒不来了?”
兑兑阿齐却笑着回复:“我开玩笑的,肯定不是猝死。而且我有一种预感,她肯定能醒过来。”
“真的吗?”文启又期待地问。
“我哪知道呢?”兑兑阿齐回答,“作为一个人类,我对这件事感到难过。但我相信她一定不会死。你打给我也没用的,我没办法接你们回来,你们在赫区,她现在肯定没办法跟你一起回家了。你留在赫区照顾她吧。加油,祝安好。”
停顿片刻后,电话被挂断,一切回归了寂静。
在灵光乍现之下,文启又想起了《安赫全史》这本历史书中的情节。当年的偷渡时,阿吉弦先生也正是这样荒诞离奇地死去了,这也是脱口金害的吗?他用力摇了摇头,口中说着:“她还没死呢!她一定活着!”
医生却在门外叹气:“很难救回来了。”
言初的一切身体机能正常,血还在流,心还在跳,只是大脑进入了沉睡,不止什么时候能醒来了。文启看着远方的云霞,他让言初坐上轮椅,再次带她走上了流浪者的道路。他相信,只要回归流浪者的道路,那么流浪者的精神就能复活。
他们穿过了街道与荒野,走过了森林与湖畔,一直走到了芸玛市的郊区。
不知道多久过去了,言初仍然是那样,对外界没有一点反应,看不见天空,感受不到大地。“没有运动就没有生命……没有运动就没有生命。”文启的口中不断重复着,曾经不以为然的诗句。
霞光是生命还存在的象征,在树叶的缝隙间宣誓着新生,他们流浪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也畏惧着时间带来每一个黄昏。
在无比安静的时刻,电话又响起。他于是接通,里面便传来兑兑阿齐的声音。“文启!你去哪了?怎么不在医院?你把言初带哪去了?”
“你来芸玛了?你等等!”文启推着轮椅,按照原来的路走向圣光大街,市中心医院的方向。
“你别动了!我开定位了!”兑兑打开了定位装置,“我去!你们怎么在这么远的地方?都跑到郊区去了?”
兑兑阿齐用她机械的身体疾驰而来,没过多久文启就在远处看见了一个朝自己高速移动的身影。
“兑兑来了。”他轻声朝着轮椅上的言初说。
兑兑阿齐停在他们面前,对他说:“你们可真厉害,不亏是流浪者,她成植物人了,你还能带她浪这么远。”
随后她从自己的背后拆下了一些装置,安装到轮椅上,那些滑轮就自动契合上去,带着言初移动向医院。
兑兑阿齐推着轮椅,在泥土地面上平缓而快速地移动着,远处的那个影子越来越小,文启于是加快速度想追上去,他不断跑着,还是有一段距离。
兑兑阿齐就这样带着言初跑了,跑向了医院,而文启却已经体力不支,跟在不远处跑着,想追上她们。
突然,芸玛的上空开始凝结出小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了,正片天空变得黯淡,瞬间下起了大雨。
兑兑阿齐从背包中取出了便携的雨伞,固定在自己身上,为了保证言初在伞下,她是将两处支架固定在自己两肩的,伞面覆盖了轮椅上方,她自己却在雨中。幸好她的皮肤已经进行过修复,那些机械元件没有暴露在外,也不会引发短路。
文启在大雨中拼命地跑着,为了追上前面的流浪者与艾法林人类。他脚踩在被雨淋湿的泥地上,摔在地上,就用手撑起地面,再起跑起来,身上的衣裳早已破败不堪。
在一路雨水的洗礼过后,他们终于回到了芸玛市中心医院。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不断响起,重症看护室外的人们默默祷告。
兑兑阿齐收起了伞,将轮椅推进了走廊,交给了一位护士。
他们似乎已经商量好了,护士接过轮椅,推进了一间空病房,与医生一同把言初的身体搬到了病床上。
“的确很神奇,明明已经是植物人了,但是生命非常顽强,新陈代谢也能提现她非常健康,她可能比我们还健康,身体各项指标正常,神经中枢也是正常的,只是没有自主意识了。”医生与护士讨论着这样的现象。
病房里回归了安静,文启与兑兑阿齐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看着病床上与尸体没什么区别的言初,心中都在祷告她能醒来。
大雨拍打着窗,一种奇异的感受在文启的内心燃气、又熄灭,反复出现,想告诉他什么。
他走到病房门口,看向兑兑阿齐,说:“等我一下。”
兑兑阿齐无奈地看着他,叹了口气。
文启跑出病房,跑到走廊里,穿过拥挤的人群,跑到楼下,跑出了医院,跑上街道,他看着天空中的点点细雨、微风,慢慢消散,雨停了。
在另一个地方,就在此地,艺术之神停止了哭泣,看着空中一个巨大的蓝色光球,神采,做了一次合十礼。
身上带有“能量”的摄氏·尢斯库拉进行了最后一次神的祷告:“愿天下流浪者平安无事,奔向世界与天空。”
神的庇佑一定会起到作用。
文启在脑中看到了这一幕,他一边奔跑,一边呼喊着:“摄氏!摄氏!你快点出来!”
街上的人都无情地嘲笑着这个失魂落魄而疯狂的安区流浪者,他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在一瞬间,他与世界产生了接触。没错,这是他一生中与世界产生的第一次,最深刻、最直接、最真实的接触。他看到了这个世界,看到了安赫、看到了摄氏星体、看到了宇宙、看到了“世界”。
他突然明白了很多事:即便在宇宙之外、在一切之外,不在这个三维宇宙,甚至不在这个物质世界,而是在神采所生存的神界,只要是一切存在的事物,就算是想象出来的,也包括在这个“世界”中。——“世界”,即是一切。
显而易见,曾经生活在安赫的人们,把“世界”和“摄氏星体”归为一个意思,是多么愚蠢的事了。流浪者要做的,不是到达安赫的边界,不是到达星体的边界,也不是到达宇宙的边界。而是,到达“世界”的边界。
就在这一瞬间,他奔跑着,他突然领悟了生命的真谛,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是艺术——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不!不仅仅是这样!”他疯狂地摇头,抓着自己的头发,他跑进了森林的深处,没有人经过的地方。
他的大脑开始混乱,想不清楚这些问题。似乎在理解了一切真相的瞬间,那些信息全部变成了乱码,混杂交错地流走。
“我是谁?”
他突然停下了一切动作。
“我是……言初?”他看着自己的身体,身上的衣服,从背包中拿出镜子,看着镜中自己的脸。“不对!我是……文启?可是,为什么?”
他很迟疑地问自己,仿佛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在遥远天空的边际,一道道金光照下来,在一条时间的缝隙中,一双无形的眼睛观察着一切。
眼睛需要一双,是为了从两个不同的角度来观察世界。如果只有一只眼睛,那么看到的世界将没有深度,只是一个绝对的二维平面。一旦得到两只眼睛,虽然它们之间的距离不大,但也是从两个不太一样的角度观察同一个事物了。就这样,整个“世界”都将不再一样——它从二维变成了三维,它拥有了深度。
“我是谁呢?”他越来越迷茫,因为在他的印象里,他就是言初,或许他又是文启?“如果我是文启……那言初是谁?”
在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后,他晕厥了过去,重重地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但是在一瞬间,他又醒来了,他猛地睁开眼,看着周围的环境,自己身在医院的病房,兑兑阿齐就坐在身边。
兑兑看着病床上那个原本对外界毫无反应的身体,突然动了动眼皮,嘴角也在抽动,然后猛地颤抖一下,居然抬起了头。
“言初!你醒了!?”兑兑顿时惊得目瞪口呆,随后又喜极而泣:“你居然醒了?”
她赶忙给他倒好了茶,随后叫来了医生。
医生来到病房后也感到不可思议:“本来都成植物人了,居然能这样突然醒过来,连过度阶段都没有?”医生睁大眼摇了摇头:“以我的技术,无法解释这种现象,我只能把它理解为神迹了。”
护士也在旁边补充说:“或许是您虔诚的祷告,让她的灵魂回到了身体吧。”
然而刚刚醒来的他却很困惑:“我明明刚晕过去,为什么瞬间就在病房醒来了?”
医生赶忙向患者解释:“正常的,您在昏迷期间是没有意识的,感受不到时间。”
“可是,不对啊!”他突然抓住兑兑阿齐的肩,“我是谁呢?到底发生什么了?”
“你失忆了!?”
“没有!我什么也没忘!”他已经着急得浑身是汗:“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是兑兑阿齐,我什么都记得!我记得一个人叫言初,一个人叫文启……”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医生紧张地皱眉,在门口观察着他们的动作,一边做着记录。兑兑也焦急地问:“这是什么意思?你记得你是谁吗?”
他立刻拿过了床头柜上的一面手持化妆镜,照着自己的脸:“这……这是言初的身体。但……我是谁呢?言初,和文启……应该都是我。他们应该是同一个人!”
听到这样的话,整个医院的空气都凝固了,病房里的人们身上冒出冷汗,被怔在原地,感到一阵阵凉意。
此时医院不远处的一处丛林里,文启的身体静静地倒在草丛里,没有任何反应。病房中地他目视前方,口中艰难地说出几个字。
“我是……文启·言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