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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五年过去,钱侍行了弱冠之礼,仪式是在榆神庙前举办。
在仪式上由钱安为他加了冠,玄色的礼服显得钱侍愈加稳重,加冠后,众人清理下场地,然后在大榆树面前放了一个祭台和一个蒲团。
钱侍为大榆树满上三杯茶,点了三柱香,郑重的磕了三下,一串榆钱落下,落到头顶,然后像是落入水中一般消失不见。钱侍又磕了三下,然后进入榆神庙里给神像上了炷香,整个仪式才算是结束。
整段仪式结束后,钱侍也正式成为守庙人,而神嬷嬷在那晚之后身体每况愈下,仅仅过了三月,便也去了。
依照神嬷嬷的遗愿,她的身体被葬在大榆树和村子的之间的缓坡中,身旁是她最信仰的榆神,面前是她生活了几十年的村子,想来她会很安心的。在神嬷嬷埋葬的时候,有一阵风吹来,大榆树摇摆不止,俄而漫天榆钱落,把神嬷嬷的身体盖上了一袭白色榆钱被,风停了,人们才又继续将她的身体埋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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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钱侍加冠已经过了三月了,天气也逐渐变凉,村里都在储存过冬的木柴和食物。钱安今日无事,便想拿着弓去大山打猎,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虽然那女鬼的一掌之印仍然未消除,但随着时间的消逝,恐惧也终将会退散而去, 钱安问了李家的、林家的哥们都不去,但是钱安今天还是太过悠闲,最终还是去了。
经过榆神庙的时候,他还特意跟儿子打了个招呼,钱侍摆了摆手,突然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他想叫住父亲,但是喉咙发紧,怎么也说不出话,他拔腿追上去,但是钱安进入密林后便消失不见,往常的道路却找不见父亲。
却说钱安进入大山后,仍是按照往常打猎的路线走的,但是灌木一阵窸窣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搭弓射去,果然灌木一阵翻腾后没了动静,钱安用刀拨开灌木看到了一摊血迹,便顺着血迹追寻而去。
追了半刻钟,终于看到了只山鸡,而山鸡上空漂浮着的又是那只女鬼。
钱安十分惊惧,转头就跑,周边景色再一次变化,密林围住了钱安,只留下中间不大的空地。
钱安转过来面对着女鬼,但女鬼却消失不见,钱安只觉肩膀一痛,余光却是瞥见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的女鬼。钱安拿出猎刀往后一砍,什么也没有砍到,但是女鬼仍然把手搭在钱安肩膀,钱安已是满身冷汗,又把刀一横,将手掌划开沾上血,又是一刀向后砍去。
金铁交加之声传来,钱安满脸不可思议,鬼不是没有实体吗?为何像是砍到了一块金属?钱安顾不得上掌心疼痛,提着刀就开始跑,周边是密林也直接往里面钻。
脚底一滑,连人带刀摔下坡去,连撞了几棵小树才堪堪停止,但却已经昏死过去。
身后女鬼依然浮现,将手搭在钱安肩膀手印处。虚幻的手慢慢伸了进去,在钱安身体里摸索着,直到碰到了一个跳动的东西,鬼手狠狠一攥,钱安抽动了一下,然后一拽,一颗鲜活的心脏就被拿了出来,心脏中还有血液在翻滚。
女鬼一口吞了下去,显示出愉悦的表情,而后转身离开。
却说钱侍苦苦搜寻了半天,方才找到一摊血迹,顺着血迹来到一处山坡边上,看到山坡有被破坏的痕迹,便在腰上缠上藤蔓,一点点往下寻去,一会就隐约看到一个人影躺在地上,钱侍大惊,赶快过去,越靠近越感觉像是自己的父亲,内心逐渐惶恐起来,到了跟前,几乎已经确定是他父亲了,但还是翻了过来。
钱安面色惨白,嘴角中流出一抹血痕,翻开眼皮却不是黑色,是死白色。
钱侍试着叫了父亲几声,钱安毫无反应,钱侍将钱安用藤蔓固定在背上,急匆匆往坡上爬去,然后原路返回,尽可能回到榆神庙。
等到了榆神庙,钱侍跪在榆神像面前,
“榆神,求您给我一串榆钱,我要救我父亲”
一阵微风吹过,墙外飘来一串榆钱,钱侍接住赶忙吃了下去,聚集力量在核心,慢慢推到手指,点在了钱安胸前,钱安的胸竟然有了起伏,慢慢醒了过来。
钱安虽然醒了,但也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他看着眼前的儿子,脸上满是欣慰
“真好,还能看见侍儿。侍儿,带我回家看看你妈吧”
钱侍虽然鼻头一酸,但还是忍住了
“好的父亲,我带你回去”
钱侍背起钱安,运用剩余的力量快速跑向村子。
一进门,便将钱安放在东屋床上,然后便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钱侍已经完全脱力了。
余韵这时也紧握钱安的手,虽然没问,但已经知道事情严重,让钱侍去请郎中,钱侍几次想要起来,却是毫无力气,唯有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喉头却是一个音节也发不出了。
钱安看了眼钱侍,说到,
“侍儿,没事,不用请郎中了”
转头又对着余韵说道,
“韵儿,往后可是要苦了你了,你要注意身体,我在下面慢慢等你”
钱安看了看生活了一辈子的家,从小被钱老太太拿着擀面杖追着打,到了结婚时寻得良妻,成亲入洞房,常常温存,在这间房外等着儿子出生,看着儿子长大。自己的一生围绕这间屋子,自己也死在这间屋子,
“真好”钱安想着,脸上露出了笑容
钱侍看着钱安看了看周围的家,笑容爬上了已经粗糙的脸庞,然后闭上了眼睛。
......
钱安的葬礼是在一个下雨的清晨开始的,小雨淅淅沥沥的淋在蓑草编制的棚子上,然后汇聚成一道道细流,而后连续不断地滴在这片荒茫的土地上。从远处看,整个村子好像不存在于这方天地,不过是一幻境尔。
忽而一声长号响起,打破了这缥缈的雨幕,一行人穿着蓑衣缓缓而来,最前面的是并排的两根长号,长号声音肃穆沉重,好似有化不开的悲哀漂浮在天空久久不愿离开,长号后面,唢呐、笙、钹却是演奏出略带欢快之曲,中和了一丝这化不开的沉闷。
余韵、钱侍,身着白衣,拄着用黄纸缠绕的拐棍,腰上束一白色长尾,拖行在这泥泞的路上。后面还跟着几多钱安的朋友,钱家人丁稀少,钱安的朋友们便主动穿上白衣为钱安送最后一程。
到了一片空旷的田野,钱侍将灵位摆好,回到余韵身边,钱安的朋友们依次上去为钱安敬酒上香,钱侍便一一跪拜,以谢其心意。
仪式的最后,由钱侍站上高凳,高喊三声
“爹,西天大路走好”
“爹,西天大路走好”
“爹,西天大路走好”
然后身体往后仰去,手上的拐棍也被抛到了空中。
空中的拐棍不断旋转着,扫过天空,扫过地面,扫过看向它的余韵,扫过向后仰躺的钱侍,扫过这漫天细雨,而后砸在了地上,弹了两下,便倒在了泥泞中,一滴滴雨水将其覆盖,等到春天,便成了一堆腐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