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伸手不见五指。
森林中时不时传来夜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声,黑暗中,似乎有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凝视着狼狈逃窜的男人。
男人大口的喘着粗气,却不敢停下脚步,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着!
他知道,只要自己停下,随时会被身后那些怪物撕成碎片。但不管他如何奔跑,身后的怪物依然紧紧的跟着,随着时间的推移,怪物的距离越来越近,男人似乎能从黑暗中看到他们狰狞的相貌,闻到他们嘴里传来的腥臭味。
终于,随着一声嘶吼,一道恐怖的身影向男人扑来……
公子清的眼睛随之霍然睁开,噩梦惊醒,脸上还留着最后时刻的惊恐神色,公子清擦了一把额头冷汗,嘴角缓缓扯动,无声喃喃道:“杀刘阵,杀刘阵……”
这是他的母亲教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的,不是娘,更不是爹,是三个字,杀刘阵。
他的母亲给他取的名字叫柳天仇,告诉他,他身上的仇恨比天还要高。
他的父王本该是尹国的皇帝,而他应该是尹国的太子,但这个叫刘阵的宦官勾结朝中大臣,篡改了他爷爷的旨意,害了他的父王和他的全家,他活着的使命,就是为这些冤死的人报仇。
十岁那年,他的母亲郁郁而终,他被一群陌生人带到汪府,从此他不再叫柳天仇,他叫汪世清,字太留。
这群陌生人忠于他的父王,他们告诉他,想要报仇,你要学会修炼。
于是他踏上了修炼之路,他天资卓越,用了不到十年时间,踏入了照神境界,离那鱼跃龙门的凤初境也只有一步之遥。
随着他慢慢长大,他发现那个叫刘阵的人,拥有着滔天的权势,就连母亲和自身的苟活,都是在那个人的授意之下。
他母亲说自己是逃出来的,却不知道,帮她逃出来的人就是刘阵。
后来,舒州来了一位叫张厘的人,在有心人的安排下,自己成了他的弟子。
慢慢的,他从张厘那里学到了许多东西,他慢慢明白眼前的一切安逸不过是假象罢了,天下到处都是想要他死的人,自己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但自己的身边都是那些人的眼线,他无法发展自己的势力。
刘阵找了上来,说可以帮他。
刘阵为什么这么做,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连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仇恨,也只能暂时放下。他只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许多人的眼睛底下,表面上,他像是忘了自己的身世一样,只安静的做个公子哥,纨绔且残暴,暗地里,他开始利用刘阵的能量壮大自己……
公子清想起那日离开张厘房间时回荡在耳边的那句话,“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又想起那日和张厘的争吵。
不由苦笑一声,暗自摇了摇头。
从他母亲死后,身边所有帮他的人都是有着自己的目的,汪保初如此,徐祺也是如此,只有这个张厘,他是个纯粹的人。
不过他不认为张厘明白自己的处境。
公子清不再多想,起床将自己的形象收拾了一番,看着铜镜中自己器宇轩昂,颇有贵气的模样,公子清眼角低垂,眉宇间几分阴鸷缓缓酝酿……
他在等魏文锦查清自己的底细,身为正统皇室血脉,他所知道的远比常人要多。
太子妃柳氏遗物中有一叠经书,名为《天子六御》,分为六册,曰御原、御道、御常、御公、御法、御情,是皇室传人必读之物,历朝历代,也仅有皇帝和太子有资格研习,这本书的存在,在皇家中都被视为绝密。而当朝皇帝乃是由亲王得位,所以就连他,都不知道这本书的存在。
此书所含内容囊括极广,宇宙伦理,修行道法,帝王心术,史学政经,无所不在其中,柳氏遗言:“尹朝皇室传承千年不衰之密,就在其中。”
在《天子六御〈御公篇〉》上面有这样一段记载:
光治四年,天下初定,太宗文皇帝问宰相高明悬曰:“公以云川之计何如?”
高答曰:“封王于外。”
太宗不解。
高曰:“云川之史,起于氏族,尹人文治难合,武功难定,鸡肋也。”
太宗曰:“何不封于皇脉?”
高曰:“云川乃困龙之地,无能者居之则乱,有志者得其必反,非文武双全之将不可全也。”
太宗曰:“何以制之?”
高曰:“何须制之。云川不过三州之地,而我尹朝坐拥九州大地,广聚天下钱粮,何惧其反!”
太宗曰:“善!”
这段对白不过寥寥几十字,但在尹朝史书中,却看不到这段记载,如今这世上,知道这段秘闻的,恐怕除公子清外难有他人。
公子清初读到这段时还没有什么感触,而后他翻阅了大量关于云川的记载并请教了张厘之后,他得出一个结论:云川必反!
公子清明白,尹朝将云川作为异姓王的封地不过是为了坐享其成罢了,与其在一块不算富饶且充满争斗的土地上大费周章,倒不如将其作为臣子封地,如此可既得钱粮又得太平,且这大义名分依旧不失,何乐不为?
这种理念放在地球上,就是一种类似于殖民地的管理办法。
但云川势力不是傻子,尤其还有前三家的下场以为借鉴,公子清不认为如今的云川没有人能看到这一点。尤其在他接触了这安南郡主魏文锦之后,他能感觉到,这个魏文锦的才智不在他之下。
公子清感到振奋了起来,这么多年来,他在舒州忍辱负重,不敢暴露一丝一毫的仇恨,甚至为此戴上了一副残暴的面具,可以说是牺牲了日后登高一呼的民心所向,为的,就是那看不到的一线曙光,而如今,他终于等到了,从他刚刚听闻魏文锦来到舒州之时他就知道,自己的命运终于迎来了转机……
等到公子清已然打道回府,一进中堂,却发现魏文锦和汪家家主汪保初并排而坐,身旁还站着失踪一日的老道,汪保初和魏文锦两人有说有笑,好像是在商议什么事情。
“世清回来了啊,来的正好,郡主想在我舒州办一场文会,这事,你可得多上点心。”汪保初看到来人,也是露出和蔼笑容,如是说道。
公子清一愣,没有反应过来:“文会?”
魏文锦见状笑着说道:“近年来云川人才凋敝,内政狼藉,而舒州乃是钟灵毓秀之地,故而本宫想在这舒州办一场文会用于选拔一些人才造福云川百姓,不知公子对此事怎么看?”
公子清心头一沉,不知道魏文锦为何整这一出来,而更让他在意的是魏文锦开始自称本宫,似乎在有意提醒自己二人身份距离,公子清迟疑片刻,道:“汪府上下自当全力配合。”
“既称文会,自然不拘形式,诗词歌赋,策论经义,凡擅长者皆可入我平川王府为客卿,出类拔萃者,本郡主将亲自上书举为官员。”魏文锦继续道。
公子清暗自一惊,这等诚意怕是对于这舒州士子诱惑不小,多少人寒窗苦读数十年也不过是为了一介官身罢了,想不到魏文锦竟然抛出来此等橄榄枝,公子清斟酌道:“郡主欲选拔几人?”
“还没定下来,就看这徐刺史有多大方了。”魏文锦闻言却是一笑,低头吹了吹茶水,旋即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说道:“对了,既然要办,就要把动静搞大点,正好孟少侠前几日作了一诗一词,就借此将这文会的名头打出去吧!
还有张厘那边,此次文会的首席评审非他莫属,就有劳公子这位弟子为本宫当一回说客了。”
魏文锦语气随意,像是全然忽视了自己的客人身份,不过又随后补充道:“此事若办的漂亮,日后我云川的码头,就只认你汪家的船号。”
汪保初闻言瞬间面露狂喜之色,忍不住开口道:“郡主此话当真!”这笔交易如果板上钉钉,那汪家在南相商界的地位将再也无法动摇。
魏文锦斜睨了他一眼,道:“本宫一言,驷马难追,家主如果不信,现在就可以和你签下第一笔货单。”
汪保初再度大喜,却是假意推辞道:“这样——不好吧?”
魏文锦嘴角划起一抹弧度,当即将早已准备好的两张商契拿了出来,道:“家主若觉得这单生意没问题,就签了收下吧。”
汪保初赶紧拿起来查看,面上惊喜难以掩饰,随即快速嘱人递来笔墨,在两份上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随即将其中一张视若珍宝的叠起收好,站起身来退到公子清身旁躬身行礼道:“郡主放心,此次文会我汪家必当倾其所有,给郡主办他一个声势浩大!”
公子清却是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着,随着魏文锦此番态度明了,他已然明白,郡主怕是已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和来意,这是在有意敲打自己。
“下午我会去一趟刺史府,公子若无事便随我一同吧。”见事情谈完,魏文锦也是站起身来就要告辞,待到公子清身旁时忽而开口道:“公子不送送本宫吗?”
公子清闻言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也是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来到魏文锦院前,魏文锦撇了一眼身后面色灰暗公子清,道:“公子才华横溢,可有兴趣入我平川王府为客?”
公子清一惊,豁然抬头看向四周,在确保四下无人后看向魏文锦神色,似乎不像客套之言,于是道:“郡主此话?”
却见魏文锦已然转身离去,公子清疑惑间,耳边传来一道真气包裹的声音:“文会不拘一格,人人皆可参加,本宫期待公子的表现……”
公子清闻言顿时凌乱,呆呆站在院前,仅仅一夜过去,他就觉得魏文锦的态度突然就变得难以捉摸了起来,而自己黑暗世界的那缕曙光,似乎也将处于明暗之间,摇摆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