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宴席散去,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湖面也泛起了点点星光。
公子清醉眼朦胧,似乎不胜酒力,强撑精神差遣几名随从将魏文锦和孟东长二人送回汪府之后,自己却是在这刺史府留宿下来,说是改日约着再去拜访张厘。
深夜的汪府之中,满肚子疑问的孟东长终于等来了郡主的召见。
“今日未经孟兄同意,揽下一门差事,还请孟兄勿怪。”魏文锦负手站在桌前,声音幽幽传来,孟东长抬眼望去,只看到一张看不清神情的侧脸。
“不敢,不过不知郡主此番安排有何用意。”随着时间推移,二人的身份摆在这里,魏文锦能礼贤下士喊他孟兄,他却不好厚着脸皮继续称呼魏兄。
“这金如炼的存在,他二人早就知晓,今日宴席上所言,不过是二人所唱双簧戏罢了,这一点,以孟兄的眼力想必看得出来。
这二人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等我这云川的郡主来了才敢动手,且我此行不过带了黎师一人,对上那金如炼几无胜算,孟兄不觉得此事蹊跷吗?”魏文锦坐了下来,倒了杯茶递到前方,示意孟东长坐下说话。
孟东长倒没有客气,上前落座后道:“郡主是说?这二人另有居心?”
“先前孟兄提醒过我,这公子清是冲我来的,也就是说,我来舒州的消息他恐怕早已事先得知,如今看来,这公子清要营救张厘是假,要拿我这安南郡主的名号作些文章才是真。”
孟东长微微皱眉,“云川与此地相隔千里,这公子清的身份也远远够不上郡主,他能拿此作何文章?”
“孟兄且先莫发问,我倒想听听孟兄的看法。”
孟东长抬眼看去,却见魏文锦此时笑眼盈盈,心中一顿,明白这是要考教自己,于是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从结果分析无非两种可能,其一,张厘被敛照司暗中监视,若郡主出手且暴露,将会与敛照司发生矛盾,他所希望看到的结果是郡主与敛照司乃至大尹朝廷为敌,其二,郡主来此目的是为请张厘出仕,这点不难猜到,他想做的就是顺水推舟,成全郡主。
顺着两种结果分析动机,其一,公子清与敛照司或者大尹朝廷有仇,其二,公子清有意帮助郡主,从而达到自己的隐性目的。
甚至这两种可能的结果和对应的动机,同时存在。”
“昨日我让黎师替我跑了一趟莫道山,查了查那金如炼和公子清的底细,就在刚刚,他已连夜赶了回来。”魏文锦语气一顿,随后一道身影仿佛从黑暗中走出,自始悄无声息,正是从莫道山回来的黎剑空,孟东长抬眼,故意露出几分惊讶。
“关于金如炼的消息与那刺史徐祺所言相差无几,自是不必再提。至于公子清……”魏文锦停顿片刻,酝酿了一会儿才徐徐道:
“二十年前,尹国朝廷分为两派,一派以当朝宰相顾九围为首,被称顾党,一派则以当时的太子太保郭玉成和敛照司东司令尊冯兴为首,因支持当时的太子平原王周少泽,也被称为太子党,两派在朝堂上明争暗斗,愈演愈烈。
天成二十六年,先帝驾崩,本应由太子平原王继位主持朝政,然而时任先皇近侍的宦官刘阵传先帝遗旨,废太子而传位颍王,更有太皇太后为旨意作保,太皇太后是先帝嫡母,在朝中颇有势力,顾党也早已暗中投效,一时间,太子党一干人等皆被打了措手不及,郭玉成、冯兴相继入狱,平原王则在众多高手的掩护下逃出了京都,在定州拉起了一队兵马意图卷土重来,但最终还是兵败身死。
这一过程中,原东宫上下人等几乎都被斩草除根,唯独太子妃柳氏失踪,传闻其失踪之时,恰巧身怀六甲。
这黎师傅带回来的消息便是,这公子清,极有可能就是那平原王周少泽遗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魏文锦话语悠长,神色也是带有几分感慨。
孟东长闻言顿时大惊,想不到这公子清居然还有这等身世,随即大脑飞速运转,事情脉络开始逐渐清晰,孟东长沉思片刻,嘴角露出隐晦笑容,心道接下来,可就是突出自己作用的时候了。
“这么说来,这公子清与尹廷不但有仇,还是这血海深仇,同时,若有可能,他还想夺回这本属于他这一脉的皇位。
这么说来就不难解释公子清为何对郡主如此上心了。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无非就是想通过张厘之事试探郡主对尹廷态度,若郡主敢与敛照司为敌,想必也就敢与尹廷为敌。”孟东长嘴角上扬,有些事情点到为止,足矣。
果然,魏文锦本是神色如常,而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脸色瞬间僵硬下来,眼睛盯着孟东长,却见孟东长面带微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魏文锦深吸口气,道:“那他可想错了,本郡主恩怨分明,敛照司是敛照司,朝廷是朝廷,本郡主教训敛照司同样是为了效忠陛下。”
“郡主既然已经开了口,又何故避而不谈,莫非要孟某换个说法?”孟东长自顾自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满,同时语出惊人:“敢问郡主为何谋反?”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魏文锦伸出手指,颤抖着声音说道。孟东长平静的话语对她而言宛若晴天霹雳,现在诸多布置都还没有完成,若此时走漏消息,整个王府将迎来难以承受的后果,魏文锦一时间面色苍白,就连心口都开始隐隐做痛,身旁老道见状目光一寒,直接拔剑架在了孟东山颈上。
孟东长却是作痛心疾首状,叹道:“哎!郡主不该啊,若孟某真是那别有用心之人,你怎可作出这般反应?”
魏文锦闻言一滞,依旧难以平复,今日她本有意将一些消息透露给孟东长,从而逼迫其表态投诚,但孟东长这一手可谓彻底打乱了她的布置,她甚至连孟东长什么时候察觉的都无从得知,试问此时如何心安?魏文锦盯着孟东长的脸,像是重新认识此人一般,冷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语气中已然带上些许森寒。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在下不过这万丈红尘一匆匆过客罢了,来也无名,去也无痕。心早似那已灰之木,身也如这不系之舟……”
孟东长没有理会脖子边冰寒的剑锋,反而站起身来,语气中尽是惆怅。
这次孟东长倒不是装模作样,他自地球穿越而来,自问很难在这中天界获得什么归属感,所以他从来只把自己当作这片天地的一个过客而已,虽有自己的使命所在,却无心去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孟东长收起心中彷徨思绪,偏头朝着魏文锦淡笑道:
“郡主只需要知道,在下并非尹庭之人,若郡主想要一个安心,孟某可以告诉郡主,在下早在西山镇中就知道了郡主意图,若是孟某想要将消息传递出去,这一个月来机会可是不少。”
魏文锦闻言皱眉思索一二,确实感到稍微安心了一些,示意那黎剑空收回兵器,有些狐疑道:“西山镇?你是怎么知道的。”
“与我比武的神秘女子,酒楼对面的水果摊摊主,易容的尹廷将领韩忠,郡主还需要我再说详细些吗?”
魏文锦摆了摆手,不解道:“想不到你的观察如此敏锐,可否告知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其一、你们的接头方式太过落后,只要留心不难看出那水果摊摊主就是负责给你和那神秘女子传递情报之人,至于那韩忠,手上有常年骑马被马鞍勒出的老茧,且在那客栈天天抱着一张地图研究,除了是为将之人或者侦察兵我想不到还有什么身份,再加上郡主的身份摆在这里,我想那韩忠至少也该是一方主将。
其二、郡主说过,敛照司负责监管天下修士,但郡主和那韩忠来这西山镇明显有意避开了他们的耳目,否则不会和他们爆发冲突,从而说明郡主在此间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并不能让尹廷知晓,恰巧的是,韩忠又在冲突之际销声匿迹……
其三、郡主与我刚到舒州之际曾说:‘我此番来这舒州,就是为了请这张厘张行龙出山,助我魏家治理云川。’郡主若心中无鬼,这话就不必说的这么详细了,只需一句请张厘出山相助即可。
但这些种种都只能称为疑点,并不足以称为证据,所以在下对郡主的图谋,仅仅也就停留于猜测上。
所以前番在下再度以‘造反’二字试探,如今看来,不出孟某所料,郡主图谋确是不小。”
孟东长面带戏谑,对面郡主闻言脸上却是浮现几分羞怒,自己居然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诈出了底细,着实有些汗颜。
但魏文锦非同常人,神色变幻间很快就调整了心态,拱手诚恳道:“既然孟兄已经知道,在下也不敢再欺瞒,不错,尹廷无道,我平川王府欲自立门庭,望得孟兄相助!”
孟东长闻言摆了摆手,“不急,在下还有些许疑问。”孟东长摸了摸下巴,问道:“这莫道山,是个什么地方。”
“是一个坐落在尹朝定州的江湖门派,这个门派与其他门派不同,不受朝廷节制,弟子稀少,且不以修炼为主要任务,主要任务是收集天下情报,山主人称莫道仙人野干鸣,据说上下两千年,方圆三千里,这野干鸣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这莫道山贩卖情报,不接受任何财物,必须要你以情报换情报,如果你所提供的情报价值与你想要知道的情报价值不等,则交易失败,直到你拿出更有价值的情报为止。同时,随着同一条情报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这条情报的价值也会越来越低。”
“孟某有一言,敢问郡主是以何情报换取公子清身世这条消息的。”
“起初我也不知道这公子清到底来头多大,故而为此准备了三条情报,所幸这公子清的身份还没到那种价值连城的级别,我用一道最低级的情报就将这消息换了过来……”魏文锦说到这里,语气陡然一顿,神情突然变得不可思议,抬眼看向孟东长,却见其朝自己点了点头,魏文锦艰难道:“以公子清的身份,情报价值理应更高,除非,这道情报已经被许多人知晓!”
“郡主不妨再大胆些去猜想。”孟东长微笑鼓励道。
于是魏文锦顺着思路继续推理道:“公子清的身份,显然这舒州刺史徐祺已然知晓,说不得,这南相朝廷中,亦是有着许多旁人知道,与之对应的,甚至有可能就连尹国朝廷,都有人知道这平原王遗腹子尚在人世。”
“金如炼奉命监视张厘,张厘是公子清的老师,金如炼是敛照司的人。”孟东长单指敲打桌面,适时开口提醒。
魏文锦神色一震,讶异道:“难道说,这金如炼监视张厘是假,监视这公子清才是主要任务,换而言之,尹廷早就知道了公子清的存在,但有意留着他没有斩草除根?”
“倒也未必是金如炼,不过可以确认的是,公子清应该在敛照司的视角之下。”孟东长眼神凝重,继续说道:“郡主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既然公子清的身份在尹廷不算什么秘密,公子清本人,是否有可能也是知道这一点。”
“确实存在这种可能,不过即便他知道自身处境,又与我……”魏文锦陡然一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震惊道:“难道他想借我之手脱离尹国朝廷的钳制?”
魏文锦眉头紧锁,随即又否认了这番猜想,“不对,以公子清的身份,尹廷中应该不有不少人欲除之后快,但既然他能活到今日,说明他还留有价值,值得一部分人花力气去保,而公子清身在舒州,说明保他之人应该对南相这边施加了一些影响力。
也就是说,公子清的背后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但应该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两国之力,我虽贵为郡主,但却对他的处境无能为力。”
“既然要揣测动机,自然要站在对方的立场。
公子清在舒州暴虐成性,声名狼藉,这是历史上惯用的自污手段,其目的应该表明自身无帝王之志,从而使保护他的人安心,但以公子清的身份,这实在不是什么高明手段,我想这公子清若非处境堪忧不会如此行事,郡主的到来,对他而言不亚于最后的救命稻草,云川势力庞大,若他能得郡主庇护,不仅可以保住自身,甚至可以进一步图谋大计。
若我所料不差,他之所以尚未和郡主坦白这些,就是希望通过这种种异常提醒郡主他的来路不明,从而对其身份进行调查,再自行作出决定,他所能做的,就是从旁引导郡主。
而他一旦坦白此事,郡主若是不同意且走漏风声,公子清就算不死,恐怕也会被彻底软禁,断绝外界一切联系。
再有,这刺史徐祺应该也有问题,徐祺的权势在舒州可谓一手遮天,要想保护公子清的存在,离不开徐祺的支持,换而言之,这徐祺应该是和那幕后之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徐祺此番却又站出来帮助公子清来试探郡主,说明他在其中也有自己的算盘,也有可能,他已经被公子清成功策反。”
孟东长娓娓道来,以一种魏文锦无法想象的思维模式深度挖掘,魏文锦满眼的不可置信,不仅仅惊于这公子清的心机深沉,更骇于这孟东长的逻辑严密。
“以孟兄看,我当如何处之?”魏文锦诚恳发问,虚心求教。
孟东长随之答道:“无论公子清打算用何种方式,其目的必然是拉郡主下水,代替自身和尹廷相抗。郡主虽早晚与尹廷反目,但这节奏还需要把握在自己的手里,不能被这公子清乱了章法。
公子清乃是擅谋之辈,在这舒州的势力恐怕连他幕后之人都无法想象,郡主若继续留在这里,难以化被动为主动。
但郡主若想进取大业,无论是公子清还是张厘,都可以发挥巨大作用,在下认为不该舍弃。尤其这公子清,堪称奇货可居,若郡主可以顺利掌控其人,对于打击尹廷内部以及占据大义名分都有着巨大助益。
若郡主信得过在下,此间之事,全权交与在下处理即可,至于郡主,当静观其变。”
说到最后,孟东长拱手拱手,诚心劝道。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孟兄所言不错,不过孟兄毕竟出师尚早,若全由孟兄主持,他们很有可能不会配合,甚至会对孟兄不利。”魏文锦有些担忧说道。
“无妨,孟某自有手段,只是此事还需要郡主配合一二……”
两人再度私语一番,待到彻底敲定行动方案,魏文锦也是终于露出笑容,拱手赞道:“我得孟兄,如鱼得水尔!”
孟东长谦虚笑道:“此话言之尚早,若孟某幸不辱命,孟某到时候将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郡主可以答应。”
“孟兄言重了,无论此事成败,孟兄但凡有所求,我必当在所不辞。”魏文锦正色道,她不怕孟东长有事求他,反而怕的是孟东长无欲无求。
“如此就请郡主静候佳音了。”孟东长轻声道,语气沉稳中透出一抹自信。
魏文锦看着对面烛火映照下的少年脸庞,心头第一次浮现些许凌乱情绪,这种完全抛弃辩证法的细碎杂思,在她的世界里,还从来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