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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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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名扬
    南相都城,少安。



    一处青楼内。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一位身穿青衫的读书人此时手持折扇,在众人间吟唱道。



    “好词!”那同在楼中的一些士子顿时纷纷叫好。



    一名同样穿着不凡的富家公子狐疑道:“此词是华兄所作?”他和眼前这位华安从小一起长大,自然知道其斤两,他华安虽然文才比自己略胜一筹,但何时又能作出这等水平的词来了?



    “非也,非也!此词作者并非在下,据说乃是一位尹人,其龄不过十八。”华安闻言微微一笑,却是坦然答道。



    “十八?怎么可能?华兄莫要说笑,尹人向来重武轻文,况且此词词风豪放,岂是一黄口小儿能唱的出来的?”



    在场几名公子哥闻言皆是不信,几人基本都是官宦人家的二世祖,没有烦恼也没有追求,故而成天聚在一起品茗饮酒取乐,可谓肆意花场,纵横风月,虽不一定都有诗才,但也品鉴过无数诗词,故而这眼力都是极为刁钻,根本不信这词乃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所作,无论是人生境界还是阅历都不足以支撑其如此遣词。



    “非也,非也!”华安此时摇头晃脑,悠悠转了几圈,才面带薄怒喝斥道:“古有项槖生七岁而为孔子师,今有我南相国师十五岁立派开宗,诸君怎可妄轻人年少?”



    瞧着众人被自己的话镇住,这华安才露出几分自得之色,想来是虚荣心得到了焉大满足,继续说道:“此才子名为孟东长,出自尹国元州,得安南郡主赏识,已然身为平川王府文客,如今正随同这安南郡主访游我大相舒州!



    这孟东长来舒州不过两日,已然留下一诗一词,更得我大相文坛巨擘张行龙亲口赞誉:惊世之才,凤毛麟角。



    此等少年才子,诸君岂可轻之慢之?”



    瞧着华安言之凿凿,似乎确有其事,场中一人也是面上浮现几分羞愧之色,拱手道:“华兄所言极是,是在下浅薄愚昧了。”



    “华兄说此人留下一诗一词,这词想必就是这首《念奴娇》了,而那诗敢问我等又从何拜读?”有人疑惑开口问道。



    “诸君安心,既然华某说了是一诗一词,自然没有吊各位胃口的意思,诸君且听我诵来。”华安早已迫不及待,这种表现机会可是不多,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吟道: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相较于前番《念奴娇》出世的拍案惊奇,这首诗吟出来场间倒是呈现出一副沉默景象,众人有人手捋长须,有人皱眉苦思,都在细细琢磨这诗中气韵。



    “这诗和这《念奴娇〈赤壁怀古〉》比起来,倒是显着普通了不少,想来是这孟才子随性而作吧!”众人沉默间,忽而有一道声音传来,顿时引起了一些附和的声音。



    “胡说八道!”一名长须儒生当即拍案而起,“尔等胸无点墨之辈,某羞之为伍!”



    这儒生众人也都认得,据说祖上也是南相贵族,自己虽然郁郁不得志,但靠着祖辈余荫,在这少安城的风月场所也算有着几分名气。



    先前那几个质疑此诗的人见他情绪激动,也是悻悻闭上了嘴巴,看来都不愿意招惹这长须儒生。



    长须儒生本是怒容难去,环视了一番场间众人后,看着众人的表情,有人在好奇的打量自己,一副看热闹的样子,有人还在品味先前的诗句,还有人一副不知所以的表情,依旧在怡然品酒。



    儒生心中顿时浮现一抹悲凉,诗写的再深刻,对于这些人都不过是对牛弹琴罢了。脑海中回荡着那句“多少楼台烟雨中”,看着眼前的众生百相,胸中愤懑似乎郁结成了一股洪流,他越发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竟然嘤嘤的啜泣起来。



    众人瞧着他这副模样,也是神色各异,纷纷在下方窃窃私语起来。



    那儒生越发难以控制自己,面上涕泪横流,表情失魂落魄,摇摇晃晃走到了门口,口中还随之悲呼道:“大相危矣!大相危矣!”



    众人面面相觑,那华安瞧着儒生的背影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华兄,不知这郡主和孟才子何日来我少安?”场间有人并未把这老儒生的举动放在心上,毕竟此人长期神神叨叨,有此异举不足为怪,比起这儒生他们更关心孟东长。



    “是啊!我等到时候定要好生招待,莫让人以为我相人无礼。”



    “何日来少安在下却是不知,但这安南郡主却邀我等去那舒州一叙。”华安被人打断思绪,也是回过神来笑道。



    “郡主邀请我等去舒州?华兄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说怎么回事!”有人忍不住开口催促道。



    “郡主欲在舒州举办云舒文会,意在筛选贤才入云川为官,华某也是刚刚收到请柬,还请诸位一看!”华安从怀里摸出一张请柬,当即递给众人传阅,众人当即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这上面说,文会广聚贤才,出身不限,文裁不限,最终选拔五人可为平川王府门客,三人可入云川为官,有意者皆可报名参加!”有人忍不住惊呼道。



    ……



    与此同时。



    广玄寺中。



    两名男子正相对跪坐于蒲团之前,身旁还有一些和尚在敲打木鱼,诵读经文。



    “国师你觉得此诗写的如何?”其中一名男子大约三十来岁的样子,身穿明黄色龙袍,一股威严气势让人不禁低头垂目,此时他眉头紧锁,难以沉下心神聆听佛音,尝试无果后索性睁眼问道。



    “笔不周而意周,一语双关,作者是个有心人。”对面的男子身披一袭锦缎袈裟,上面绣着精美的莲花图案,显得极为华丽,看上去是个高僧才有打扮,不过却是未曾剃度,脑后留着一头黑亮长发。此人面容白皙如少年,眉目沧桑如老僧,难以分辨其真实年龄。



    此人正是南相国师,法号神窥,俗名尉迟素普,因其但凡出行,必有三车相随,前车载经论,中车自乘,后车载家妓、女仆、食馔,故而在坊间还有“三车法师”之称。



    “孤登基以来,敬效先帝,兴土木以尊佛,尊佛教以凝德,所行所施无不是为我大相天下。



    若不是此诗引得我大相众多士子痛骂孤佞佛无道,孤还不知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竟然积累了如此多的怨气。”



    这三十多岁的男子正是如今的南相皇帝陈轩治,听着国师所言,男人略有不满,站起身来有些伤感叹道。



    “道家老子言: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故曰:无为而治!



    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故凡是有为,必有其弊,陛下德泽万民,身先天下,当知其然也。”



    神窥法师此时也睁开双眼,嘴角噙着一缕笑容说道。



    “国师是说,孤没有错?”相皇皱眉道。



    “臣是说,陛下的眼里,不该只有对错。”神窥法师摇了摇头,若是先皇,他想必不需要再行解释。



    “国师贤明,是孤着相了。”陈轩治毕竟也是一国之君,顿时明白了国师的意思,也是虚心言道。



    “我倒想见一见这写出此诗的少年才子。”神窥见其沉默,忽而微笑说道。



    “国师莫非要去往舒州?”相皇有几分讶异。



    “他会来的……”神窥摇了摇头,再度闭上双眼,相皇见状也是坐了下来,缓缓收敛心神,继续聆听佛法。



    ……



    而在舒州,距离郡主交代举办云舒文会已去十日有余,在此期间,汪府上下倒是忙的不亦乐乎,不仅要负责置办场地,还要负责登记和安置那些前来参会的士子,而且此次文会随着孟东长诗词的广泛传播在南相士子界热度越发高涨,再加上这魏文锦抛出的橄榄枝太过诱人,故而不仅吸引了舒州本地的大量才子,就连一些其他州府的士子闻讯后也在陆续赶来,但这来的人多了,便会难免出现一些滥竽充数之人,所以在这会前,也会对这参会人员进行一番筛选,那些才气名气一应俱无之辈,恐怕就无幸参加这场文会了。



    这些日子孟东长倒是落了个清闲自在,除了偶尔受这郡主召见商谈一些后续行动的细节,其余时间倒是大部分都沉浸在了修炼上面,修为虽离那成丹依旧遥远,但孟东长能明显感到已比散功之前强了不少。



    此时的孟东长照例盘坐在床上吸纳灵气,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孟东长皱眉一听,分辨出声音应该是从汪府门口处传来的。



    不多时,孟东长的屋外便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一名丫鬟在门口说道:“孟公子,外面来了一群读书人,说要见你。”



    孟东长闻言摸了摸下巴,他大概想到了是怎么回事,但他却不想此时露面,这帮读书人应付起来最为麻烦,他也懒得去和那些人之乎者也,犹豫一番后心中已经想好了对策。



    孟东长起身打开屋门,待看见门外丫鬟时心里也是微微唏嘘一番,又想起了前些日子被公子清活活打死的丫鬟小翠,那次之后为防止类似惨剧再现,孟东长特意和公子清提起这名叫小红的丫鬟不错,于是在公子清的安排下,这些日子都是这由这丫鬟小红负责孟东长的起居,孟东长虽自觉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想刻意沾染这个时代那些门阀贵族的不良风气,这小红在孟东长院子里基本也就忙活一些杂事,那更衣沐浴暖床的艳福孟东长却是享受不来。



    “进来吧,替我磨墨。”孟东长也是冲着小红笑道。



    这名为小红的丫鬟睁着一双大眼,满脑子都是疑惑,门外正有十几个读书人嚷嚷着要见这孟公子,他却此时叫自己磨墨,不知道是要干什么,但她身为丫鬟,孟东长这些日子又待她极好,凡是脏活重活都让他自己抢去干了,而她自己每日就打理些院子中的花花草草,她对孟东长的命令自然不会生出异议,于是走到案前安静得磨起墨来。



    待到墨成,孟东长也是静步走到案前,鼻中嗅到砚中流淌的漆黑墨水散发着一种清香味道,心中也是暗赞一声,这上等徽墨制作工艺极为繁琐,在坊间素有一两黄金一两墨之称,看来汪府对他这假冒的文曲星极为重视,不仅是这石墨,房间中的文房四宝皆是珍品,任何一样拿到市面上都能卖出不菲的价钱。



    孟东长不带犹豫,直接提笔落字,一番笔走龙蛇之后,纸面映入眼帘十个大字:“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



    小红见纸上文字也是不禁读了出来,她虽然认得些字,但也读的相当艰难,实在是不清楚具体读音,故而在那里像个结巴一样的一个劲的朝朝朝。



    孟东长见状也是摇头笑了笑,这丫头倒是可爱,道:“不是这么读的,来跟我读一遍,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



    小红闻言吐了吐舌头,脸上也浮现一抹红润,跟着磕磕绊绊读了几遍,最后倒是通顺了不少。



    孟东长摆了摆手说道:“拿着这幅字,出去这么读给那群读书人听听,就说对出下联者本公子将亲自接见。”



    小红没想到这古怪的一句话竟然是幅对联,身为汪府的丫鬟见识自然不会太差,这诗词歌赋她都或多或少接触过一些,对联作为时下南相士子界流行的一大爱好,她自然也不陌生,但像这么奇怪的对联,她还是第一次见。



    这对联说来与那奈何桥上的孟姜女还有几分联系,乃是孟东长前世在地球旅游时经过山海关,在那孟姜女庙里所见,听当时导游说此联被称为千古第一奇联,且有着多种不同读法,但孟东长只记得其中较常见的一种读法。



    孟东长脑海中随即浮现出孟姜女庙中那个化作白石的身影与奈何桥边那个佝偻的老婆婆,心中微微一叹,对孟姜女的忠贞生出一股敬佩之情,他临走之际孟姜女还同他说过,她丈夫范喜良也在此中天界,孟姜女虽然没说明具体用意,但孟东长知道无非是想让自己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关照一二,让范喜良这一世能够平安圆满,只是以此时孟东长的势力,还不足矣让他大张旗鼓的去寻找这范喜良,还去这孟婆换药之恩。



    汪府大门外,十几名年轻人在门口聚集,个个神情亢奋,时不时还有人大声呼喊,叫的基本都是什么求见孟才子之类的话语,一旁家仆在汪府管家的指挥下好生安抚,生怕这帮读书人控制不住就要冲进府来。



    “什么事?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府上的异样自然瞒不过汪保初这位汪家家主,此时他也是赶到门前,面露不满的冲那管家呵斥道。要知道此时正在汪府筹办云舒文会的关键时期,他可不想生出什么事端耽误了郡主的文会,到时候郡主一怒之下,先前许诺给汪家的种种好处可就落空了。



    管家见家主前来,赶紧拱手恭敬道:“老爷,是来了一帮读书人要见孟公子。”



    “孟公子?”汪保初皱着眉头捋了捋胡子,疑惑道:“孟东长?”



    如今汪府只有这么一位孟公子,他自然知道说的是谁,管家闻言也是点了点头。



    “孟公子人呢?”汪保初问道,他对孟东长了解不多,但公子清私下告诉过他,这孟东长才华出众,极受郡主信赖,故而汪保初对其态度也是极为客气,从孟东长所用文房四宝之规格都可见一斑。



    “已经派人通知了,想必正在赶来。”管家答道。



    汪保初见状也是不再多言,但也想留在此处看一看热闹,看看孟东长待会表现,是否真如公子清所说:惊世之才,凤毛麟角。



    这评价是张厘所给,但在公子清的引导下,如今在舒州以及附近几州已然基本传遍。



    片刻后,一名丫鬟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已经叠好的纸张,汪保初抬了抬眼,他知道这是孟东长院子里的丫鬟。



    “见过老爷。”小红看见汪保初自然也是不敢怠慢,赶紧屈身行礼道。



    汪保初随意点了点头,“孟公子人呢?”



    “孟公子说想见他人太多了,他不见无名之辈,还写了一副上联,说有人只要能对出来下联,他不仅现身相见,还将其引荐给郡主。”小红喘着气快速说道,生怕自己忘记了孟东长交代的话语。



    汪保初闻言嘴角一抽,看了一眼门外热情高涨的年轻人们,不知他们听到这番话会是什么反应,自古读书人最难相与,哪怕是一穷酸秀才,汪家人在平时也不敢随意怠慢,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你给你整个千古骂名出来。



    “老爷那我去了?”小红怯怯的问了一声,但那眉眼处却流露出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感。



    汪保初面皮再度抖动一番,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小红见状也是偷笑一声,雀跃着走到了门外众士子之前。



    小红看着下面众多面孔正盯着自己,也是强行鼓起勇气,展开叠好的纸张高高举起,纸张垂下将丫鬟一张俏脸都完全遮住,小红躲在后面用清脆稚嫩的声音大声说道:“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



    “孟公子说对出此联者他将亲自接见并引荐给安南郡主!”



    小丫头说完也是长舒口气,第一次能在这帮读书人面前吆五喝六,她心中也是有些兴奋。



    台阶下一帮年轻士子闻言面面相觑,半晌有一道怒声响起:“什么意思,他孟东长不见就不见,还故意出此等难题刁难我等,莫非当我等好欺?”



    “是啊,士可杀不可辱,让孟东长出来说话!”众人见状也纷纷发声驰援。



    “孟公子说,他奉郡主命筛选才子,无才无名者不必在他这里浪费时间,只要对出此联,他不仅保其入云川为官,还亲自题诗谢罪!”孟东长早有预料,小红按照吩咐再度娇喝道。



    果然,场间众人这回倒是安静了下来,孟东长这话诚意十足,意思也十分明了,有才者奉为上宾,无才者莫入此门。



    众人交头接耳间,有人看着娇小丫鬟双手高举的字迹出声问道:“这上联是怎么读的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