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南极日记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3章 危局
    2026.9.2



    我昨晚高烧不退,直到今天九点才醒来。原本我打算像往常一样暂停一段时间的日记,但眼下最近一件件超出平常的事情接踵而至,我感到有些无所适从,写日记是我一向用来排解压力的途径。每逢大事发生,而我心怀侥幸时,这个事件的诱发结果就几乎时立刻出现在眼前,显然证明着它的真实性,打消了我内心对仍然保持正常生活的幻想,让我不得不去面对。



    我醒来时感到身体已经好了不少,难受的感觉消退了。刚刚清醒,还没记起来昨天发生的事情,看着房间与往常一样的布置,思维惯性让我喜悦地盘算,这请病在床的一天中,该如何规划难得独属于自己的时光。但是,隔着房门,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楼下大厅里沸腾的人声甚至传到了这里。这些蛛丝马迹无不挑动着我的神经。我犹豫着是否要出门去面对,还是索性就这样让房门替我隔绝一段时间的消息,让我疲惫的神经些许休息会儿。但是房门直接被敲开了,吴妈没有走进来,也没有多说一句话,而是站在门口朝我说道:“赶紧穿好衣服,我们要开群体会议,所有人都要到。”



    我只得穿好衣服,走下楼梯。大厅里鼎沸的人声如同不断靠近的浪潮,席卷而来,似乎要把我淹没。几乎没人安心坐着,人人都在交头接耳,他们的脸上写满了不安、惊慌和恐惧。我看见列夫和维娜罕见地没有拥抱在一起,而是各自盯着手机屏幕,密切地交谈。莉莉丝在一边看着一张传真,看起来焦头烂额。我连忙拉住一个急匆匆赶过来的同事,问他出了什么事情。他疑惑地看着我,说:“你不看手机吗?各个app头条都刷爆了。”



    我掏出手机,上面弹出好几条推送:北美航线紧急关闭、英国政府宣布关闭国境、欧盟暂停铁路运营......我点开新闻头条,最上面赫然写着:



    国家政府紧急通知:国内各地出现不明疫情,请居民留在家中,近期减少出门。



    在几个热门的视频网站上,热度最高的视频大多是与疫情相关的vlog。我的心猛然一颤,我一眼就看到了,视频里那一只只米色的、巨大的、如同心跳般一颤一动着的茧,在泳池边、民居大楼里、公园的塑料滑梯上、商场的大型落地窗户后面,几乎入侵了人类生活的角角落落。失火的写字楼、被车主弃逃的车辆堵住的交通要道、一片狼藉正在被哄抢商品的百货店、大街上四散奔逃的三五人群......一切都是灾难景象。我久久沉浸在这些讯息中,几乎被震惊和恐惧占据了所有的意识。直到吴妈站在前台,用麦克风,向着底下或是哭,或是惊叫,或是吵得不可开交的人群喊道:“安静!安静!安静!”麦克风喧噪的电流声扫过整个屋子,人们慢慢平息下来,等待着她。



    “想必大家都知道了。现在全球各地都出现了疫情,声势很大,情况很严峻。上级已经回电,短时间里无法派出专门的船接我们走,我们必须在这里再待上一段时间。”



    人群又一次爆发了热议。有人高声问:“那什么时候能来?”



    “没有明确的回复。”吴妈继续说道,“但是各位不用惊慌,上级已经答应,一旦局势有所控制,第一时间就会派船过来。请各位放心,除去上周离开的30人病号和21位提前离开的不越冬人员,基地现在共有26人。目前的粮电储备足够我们坚持三个月多时间。这段时间,所有的室外研究活动暂停,请大家不要离开基地。”



    吴妈站在台上,环视了一圈,她接着讲道:“我知道,未来一段时间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将会极为艰难。请大家相互帮助,相互鼓励。不要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大家走出来多活动活动,多和他人交流沟通,如果有心理上感觉自己过不去了,你可以来我这里,我有心理从业资格证。此外,按上级要求,我们每天上午进行一次身体检查,请大家多多配合。”



    大家再也安静不下去了,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的人怨声载道,有的人起身做着愤怒的动作,一个女生蹲下身失声痛哭。我在一片嘈杂中,却震惊地完全说不出话来。在躁动的人群中,我看见汉斯艰难地向我挤过来。不知道为何,此刻看到这些熟悉的面孔让我内心安稳不少。他关切地问:“你的身体好点了吗?”我苦笑道:“原本好了些,现在感觉又要晕过去了。”汉斯点点头,说道:“那赶快回去休息吧。我要给家人们打通电话了。”他担忧地看着身边的人群,又和我说:“不知道要多久以后才能再见到他们。你看到网上那些视频了吗?我都不想回忆起它们,一想起那些东西,一些最坏的想法就会钻进我的脑海。”



    我回到寝室,重新躺了下来,但是根本无法入睡,我忍不住点开手机,又看了许多相关视频。有个视频里,一个戴着墨镜的光头网红信誓旦旦地说道:“很有可能,是军事武器泄露。你们还记得之前网上盛传的育空核泄露吗?我听说那根本不是核泄露,有个目击者对当地报社说,那天在育空附近的旷野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声,造成的黑烟卷上了几层楼高。很快军队把那里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这些附近的居民随后被军事驱散,那里周围十几公里全被铁丝网和全副武装的军人隔离开来。”



    我想起那个身为核物理学家的朋友,自群里发言那天起,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聊天了,我私聊的微信一直是已读不回的状态。我的脑中不由得冒出诸多揣测,而不管哪个,都让我不寒而栗。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南极冰原,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我所熟悉的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管如何,我一定要坚持下去。我相信这一切终会过去,一切终会好转。



    2026.9.11



    万幸的是,南极基本没有人流,目前全球各地疫情肆虐,这里应该是相对安全的地方。我已经基本康复。老实说,我甚至有些高兴,大量的闲暇时间让我总算有时间做我许诺自己许久的事情了。我这几天一直在看书,晚上有时会和朋友一起玩电子游戏。除了不能外出以外,生活仍然在继续,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这些天过去了,网上的谣言蜂起,扰人心智。各国都在进行隔离措施,警察们集中清理那些茧,看上去都好了许多。尽管局势似乎有所控制,上级答应的专航却迟迟未到。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每天都有人前往吴妈和老李的办公室,一遍又一遍地询问,在得到一遍又一遍的一样的回复后悻悻离去。



    今晚,我正在床上看书,直到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声。我拉开窗帘,几个人在楼下拿着手电筒四处寻找,大声喊着我的两个同事的名字。我急忙走下楼,从别人的交谈中听到,这两个人在宿舍待闷了,居然一块儿偷偷溜了出去。



    老李一身风雪,从门外面走进来点兵:“你、你还有你!快过来帮忙找人。”



    我、汉斯和列夫自告奋勇参与搜救的队伍里。于是在月光下,我们朝着基地西南方向走去。走了大约10来分钟,我们走到一个山谷入口,经过这里直达海岸边。我担心地回头,背后科考站的灯火在风雪中显得朦朦胧胧,便提议回去。但汉斯说:“这种环境下,他们一旦迷路那必死无疑,得赶紧找到他们。这个山谷是直道,回去的路不难找。如果出了山谷还找不到人,我们就回去。”于是我们鼓足勇气,继续前进。



    我们边走边呼喊离开的同事们的名字,呼喊声在山谷里传递得很远,又慢慢回荡、变调、模糊,就像有人在捏着鼻子模仿我们,在前方回应着我们,听着似笑非笑,难以分辨。走到一半,身后的列夫突然惨叫一声,接着我感到什么巨大的物体猛扑在我背上,险些把我撞倒在地,还好汉斯一把拉住了我。我惊出一身冷汗,回头一看,撞我的正是列夫,他摔倒在地,一脸泥泞地爬起来,顺着手电筒,我们看到一块头般大的石头在他脚边。



    “绊到了?”汉斯问,列夫尴尬地点了点头。



    “没什么事吧?”



    “还能走的,没事,快走吧。”



    我有些心有余悸,大口地捋着呼吸节奏。汉斯不安地向四处环视了一圈。山谷两旁的高山崖壁像是两座巨型的佛像身体,正被阴影笼罩着。



    约莫七分钟,我们终于看到了出口,这里能清楚地听见海浪的声音。我们在附近寻觅了一番,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正准备回去,列夫突然停住脚步,仔细观察了片刻,然后指着很远处的一个冰柱,对我们说:“你们看那像不像个人影?”



    我们慢慢靠过去,发现其中一位走失的同事正坐在那里,抱住背包,惊恐地看着我们。我们急忙向他招呼,汉斯兴奋地喊到:“别紧张,是我们!总算是找到你了!”他还是只是盯着我们,不发一语,似乎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我们向他跑过去,直到我们接近,手电筒照亮了他被惊恐扭曲了的脸,我才意识到,我们正在试图和一具尸体讲话。



    我们试图挪动他的身体,发现他身下的血液已经被冻得猩红,在电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他的背包里是一些工具,大部分是些零食。我们揭开他身上梆硬的衣服,只见身上有好几处血洞,还有很多抓痕和咬伤。



    正当我们想进一步观察这些伤口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啸叫声。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叫声,即使是身经战火洗礼的汉斯也是声色一变。我们扭头就跑,等回到基地时,其他人早就回来了,正在门口等着我们。我们一五一十地把在山谷外经历的事情告诉了他们。大家陷入了沉默,惊恐地看着我们,和我们的身后。莉莉丝颤抖地问到:“那是什么?你们究竟遇到了什么?”



    没人回答,没人能回答。



    这天晚上,站里格外地冷清。大家今天睡得格外地早,很早就回自己的房间了。我们都意识到,即使是身处天涯海角的南极,现在也不再安全,灾难早已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