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入,竹上的翠色在冷清中多出一份暖意;竹林紧密,照不出林中影子,只能在摇曳竹叶的碎隙中听到窸窣的辗泥声。也许是水音潺潺,想要辨析出竹间之人的确困难。不过,林中各竹大抵形态高低一般,寻不出林中人也不奇怪。如此来说,无秀木,风难催之,林中人也便更好躲入其中,一名中年男子推着轮椅缓缓行走其间,看起来悠然自得。
此时威王己下马车,悄悄地走了过去,深深鞠了一躬,恭敬地轻声说道:“军师,因齐前来拜访。”
男子淡默的“嗯”了一声,继续推着轮椅行进。
这名男子便是孙膑。据传,兵圣孙武五胜楚国之后不受吴王封赏,飘然离去,回齐国故土潜心著书,而孙膑便是其后人。
孙膑已经记不太清小时候的事情了。在幼年的时候,自己便被一老人抱进了大山,从此便与师兄庞涓一起修习用兵之道。说起自己这位老师,倒也是位奇人,明明隐居大山潜心著学,却偏偏对天下大事了如指掌,在兼天文、地理、治国、兵法等等无一不晓,孙膑对自己这位老师可谓佩服的五体投地。对于孙膑来说,最快乐的便是幼年与师兄一同在老师膝下修习的时光。在孙膑的记忆中,师兄庞涓总是板着一张脸,看起来十分严肃,唯一几次见他笑还是在春猎的时候——
每当坚冰沉浸,没入长河之中;白雪润物,恰如春雨早至。青草带着新生从荒凉的土地上涌现,鸟兽随着初升的太阳从缠绵的黑暗中醒来。山中,黑暗的洞穴中探出两只细长粉嫩的耳,野兔于洞中细细咀嚼着采食的青草,静静看着不远处气急败坏的野狐高高跃起,而后一头栽入土中。这些无一不给大山增添了许多生机。
这时候,师兄总会拉上年幼的自己进行春猎。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策马奔腾,与猎物斗智斗勇,时不时比比谁猎杀的猎物多,最后在夕阳下举行烧烤晚宴……
将兽皮与鲜嫩的肉质分离,取出不能吃的内脏,用随身的小猎刀剃下骨棒上大块肥美的鲜肉并切成小块,再用在小溪中清洗过的断树技一串,放于火旁。待到树枝微微呈炭黑色,便可以开始享用了。师兄每次都会先把烤的最大最好的一串递给自己,而自己也总是毫不客气的接过来,然后便开始大块朵颐着此等上佳美味。时至今日,每每想到这幅光景,孙膑的心中便会充满浓浓的幸福感。但一想到自己那永远失去的膑骨,不能再度站起的双腿,孙膑的心中便又被痛苦所占据。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如同长兄般关怀自己的师兄竟会做的如此之绝!难道,这20多年的同窗之情还比不上区区一番谈话?难道功名利禄就这么容易令人迷失?每次想到这,孙膑不由得回想起十几年前的那一天——那是一切的转折点。那一天,在老师膝下修习了20多年的师兄终于觉得自己学有所成,于是前云向老师辞行……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但天却已放明。前夜——无眠,早已穿戴整齐的庞涓在早已熄灭的油灯前来回踱步。见夜色褪去,庞俊芳才停下脚步,走出学舍。
步至一土坯房前,只见屋顶为青竹所覆,墙上擦满石灰,甚是简约,却又透露出一股清俗典雅之风。庞涓走到门前,刚欲抬手敲门,却忽觉些许不妥。他整整身上衣服,轻轻推开一道门缝,向里偷偷看去——一白眉老者身着长袍正端坐在石床之上,满是皱纹的双眼似睁微睁着。见此情形,庞涓很是纠结,本想再次确认一番,却忽地听见一段沉闷沙哑但十分有力的声音。
“既然来了,还不快进。门前窥探,成何体统!”
听完此话,庞涓这才放下心来。他推开板木门,顺手带上,快步走至石床前撩衣跪倒,拱手行礼道:“弟子见过老师,方才是弟子多有冒犯,还请老师恕罪。”说罢,庞涓将头低下,老者也睁开了双眼,缓缓问道:“这么早前来,有何事乎?”
闻言,庞涓很快答道:“回老师,弟子这些天,在学堂之上始终无法集中心神,恐已致瓶颈。弟子又闻常老师言天下事,故想借此机会去外面闯荡一番,因此弟子……就是不知老师议下如何?”跪在地上的庞涓将头低得更低了,等待许久,却也始终未闻老师回应。庞涓微微抬头,却见老师正在床头的一摞卷轴之中翻寻着什么。不一会儿,一只系有红色绸带的卷轴便被翻出,老者将其放至床边,推向庞涓,而后继续闭目养神。
这是?庞涓疑惑着,小心翼翼地拿起这微微泛黄的卷轴,轻轻解开红绸,画卷随双手徐徐展开,这竟是——
庞涓曾闻老师醉酒之时说过,在他老人家归隐山林之前,曾游历过天下七国,并将其中的山川大河记录于一张羊皮卷上,其名曰:“天下山川图”。
当时闻之,庞涓便想一睹其容,但不曾想,待见到之时,却是师徒离别之日。
跪在地上的庞涓郑重地收起天下山川图,又直起身子再一次向老师拱手行礼。可此刻,庞涓眼中的泪水已无法阻止地流下,只听得略带抽噎声音虚然谢道。
“弟子庞涓,谢老师抬爱……老师之恩,弟子没齿难忘。”彭军眼含热泪,双手放于地上。“弟子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也许再无法在身前尽孝。所以……还请允许弟子!”庞涓连磕三个响头,而后站起,夺门而出。只留得床上老者微微抬头,长叹一声。
“哎……”
庞涓拭干脸上泪水,回到了学舍,开始一点点收拾东西。一幅老师赠予的天下山川图,几本兵书,一柄剑,一张弓——这便是他所有的东西了。一转眼,却见一木剑被被压竹简之下,两尺多长的剑柄上刻有的“孙”、“庞”二字仍若隐若现。拿起这柄木剑,庞涓却不由得再次伤感起来,可犹豫许久,他最终还是长叹一口气,将木剑放下。
这个木剑还是他自己亲手为师弟做的。当时师弟才六七岁,正是缠人的年纪。那时,自己每天都会在天刚蒙蒙亮时早起练剑,这一练便是数个时辰,师弟每每看到,都吵着闹着要一起练剑。自己没什么办法,只要在半夜点亮油灯,借微弱的光芒对着一块长木一点一点地雕琢,而后待天刚启明时,便将其收起。日复一日,纵使庞涓本不会雕木,木剑也渐渐现出雏形。大约半个月后,随着“孙”“庞”二字的郑重刻下,木剑也算是正式完成了。尽管做工极为粗糙,师弟却视若珍宝。一年四季时佩戴在腰间,不曾主动摘下,甚至就连就寝时都紧紧抱住……炎炎的夏日,皑皑的冬日,都留下了师弟与自己的身影。尽管已过近20年之久,师弟也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幼稚顽皮的孩童,可这柄木剑却依然被师弟郑重的放在床头。而如今再一次看到这柄木剑,庞涓的心里又怎能不感慨万千。
“师兄!”
恍惚间,熟悉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庞涓一惊,迅速转身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