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太阳悄悄爬上了山头。号角四起,战鼓隆隆,须臾,一队队红色魏军如潮水般涌出,踏着鼓声沉默地向邯郸城压去。
“敌袭!”赵军将领怒吼。“速速召集军队,准备迎战!”凄厉的号角声直上云霄,片刻,城墙上便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赵军。
“弓弩手,准备。”魏军将领大吼。令罢,弓弩手冷漠地一起拉开了弓。“放!”数千支箭如疾风骤雨般扫过城墙。战国初期,当各国弓弩手射程尚在百步挣扎时,魏国作为天下第一强国,其射程赫然到了一百二十步,残酷的攻城战中,魏军的长弓劲弩发挥出强大的威力。密如骤雨的羽箭紧紧封锁住城墙和各个垛口,一时让赵军难以抬头。一队队魏军手持长剑,肩扛云梯快速而又整齐地向城墙接近。
成侯与老内侍悄悄登上了城墙,静静观察着魏军形势。
一罐罐烧得滚烫的金汁整齐地摆在女墙下面。当云梯上的魏军奋力地向上攀爬时,赵军立即抱起一罐罐金汁,狠狠地向云梯上的魏军砸去。魏军惨叫连连,从云梯上拦腰折断,云梯上的魏军躲闪不及,不是掉落下去摔断了腿,就是被倒塌的云梯压作了肉泥,一时间惨叫声,咒骂声连成一片。
魏军依旧猛烈地进攻着,贱贱地赵军开始支撑不住了。好几段城墙都被攻破,登陆上来的魏军与赵军进行着残酷的白刃战。
成侯瞭望许久,突然猛地转过头来,“剑!”成侯怒吼一声。老内侍匍匐一拜,将剑紧紧地抱在怀里,“不可啊,君上。你乃万金之躯,若出事国家怎么办啊!”“给我!”成侯一把夺过长剑,大步流星地向战事最激烈的城墙走去。
一个眼尖的赵军看到了成侯,大声喊道:“君上来了!君上来了!”不一会儿,战场上的赵军都得知了这个消息。赵军士气大振,一下子赶到了城墙边上。
成侯轻灵地闪过一支支冷箭,猛地将长剑斜举过头,用力地向下劈下,只见血光一闪,一个魏军竟活生生地被劈作了两截。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成侯的黑衣,溅到了成侯脸上,成侯猛地抹了一把脸,一把荡开几个魏军刺来的长剑,直取脖颈要害。“唰,唰”几声,几个魏军捂着脖子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
连杀了数十人之后,局势渐渐稳定了下来,再一次,魏军又如潮水般退去。
又是一波攻势,成侯倚着城墙,手持长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望着悍不畏死的魏军,成侯陷入了沉思,虽然今天的魏军依旧凶猛,但进攻力度明显小了许多,就好像有人凭空蒸发了一样。“莫非,有军队叛乱?”不,不可能。成侯马上打消了这个荒诞的念头。庞涓治军严谨,纵使宋、卫军队人心不齐,也难以翻起较大的浪花,又谈何叛乱!”“莫非,魏王调走了部分军队?”不,也不可能。成侯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大梁城虽然危在旦夕,但尚能勉力支持。更何况,邯郸城饱经三月战火,早已弹尽粮绝,魏王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人?人?对了,人!”成侯悚然一惊。魏军的攻势越来越凶猛,许多段城墙的赵军都被调来支援,若魏军突然发动袭击......
“报—“一个浑身是血的赵军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单膝跪地,“君上,半个时辰前2万魏军突然猛攻南门,南城墙告急。许多段城墙都被攻破,弟兄们快撑不住了。”“回去,告诉他们,一刻钟后会有军队前去支援。”成侯吼道,“是!”赵军应了一声,随后又急匆匆地跑走了。一刻钟后,一队队盔明甲亮的赵军快速地向南城墙跑去。
看了看渐落得夕阳,魏军将领愤然高喊:“晓谕三军,猛攻两个时辰,今晚拿下邯郸城!阵中飞马立即四散开来,高声喊叫:“将军有令,猛攻两个时辰,拿下邯郸城!”
魏军士气振作,一架架精良的云梯再一次搭在了血糊糊的城墙上,一队队魏军奋力地向上攀爬着,一组组赵军合力地抱起装满动物油脂的罐子,恨狠地向魏军砸去。接着一根点着的火把落下,红色的魏军顿时成了“火人”,惨叫着,翻滚着从云梯上掉落。接着,几个赵军合力将云梯掀倒,云梯上的魏军无力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云梯离地面越来越近。“轰”地一声巨响,精良的云梯顿时四分五裂。一辆辆攻城车缓慢而又坚定向城门驶去,一根根巨木用力地撞击这城门,发出巨响,几十个赵军拿背用力抵着城门,即使血肉模糊,也坚决不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一个赵军匆忙地跑了过来。“报—”赵军单膝跪地,“半个时辰前,庞涓亲率3万武卒,猛攻西城墙,如今已经进入城内,正向北城墙逼近,企图歼灭我军主力。”赵军一抱“还望君上早日定夺!”
成侯大怒,一把将赵军提了起来,“为何不早报来!”
赵军眼圈通红,哽咽地说道:“西城墙上的兄弟,一个没剩全死了。”
成侯的眼中闪着莹莹泪光,长叹一声,颓然将提起的赵军放下,“罢了,罢了。天不佑我赵种,又能奈何?撤退吧。”这句话仿佛抽走了成侯的全部力气,原本高大的身躯顿时变得佝偻,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
“君上,不可啊!”赵军伏地不起。“只要我等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再让魏军靠近城墙!”
“走!”成侯怒吼。“孤是赵国君主,出了事情孤一力承担。”说出这句话时,成侯何尝不心如刀绞。邯郸终于破了,破在自己手中。赵军会亡吗?成侯看了看血红的落日,不禁将指甲插进肉里,血流出来也浑然不觉。
“是!”赵军哭喊道,匆匆离去了。片刻,一支千人军队集合在了成侯身边,护送着成侯向宫中跑去。
宫中有密道,可以直通城外,是赵烈候时修建的,敬侯临终前,曾把太子赵种招到榻前进行了一次密谈。敬侯说:“国四战之地,必然危机四伏。若邯郸生变,种儿你可从宫中密道逃出,为国人保存希望。”赵种高声答道:“赵种儿继位,必富国强兵,北击魏,南击楚,绝不动用密道!”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多么意气风发,二十多年后的自己又是多么落魄!自己立下的誓言竟被自己亲手打破,何其可笑也!
成侯边痛苦地想,边快速地跟着军队前进。
这时,庞涓大步流星地登上城头箭楼。一身精铁甲胄早已被血染红,一领火红色斗篷红的发亮,鲜血正一滴滴落到地上,尽管极度疲惫,庞涓却大为感奋。邯郸破了,赵国败了,自己不仅圆满的完成了魏王交付的任务,还跻身于天下名将行列,可以称得上名利双收了。但是,庞涓内心总有一丝丝担忧。
赵侯未擒,赵国未投降,那么接下来,魏军将会接连不断地受到赵军的骚扰和偷袭,这无疑是很令人头疼的。凝望着正与赵军巷战的魏军,庞涓陷入了沉思。
突然,庞涓发现来了一支奇特的赵军。只见人人盔明甲亮,杀气腾腾,一副百战精兵的模样。一面“赵”字大旗随风招展,高高的飘荡在天空,随着军队快速地移动着。
“王旗在此,岂非天助我也?”庞涓不由一阵兴奋。除了赵侯,赵国又有何人敢打王旗?擒下赵侯,邯郸一战自然也可收尾了。想到这,庞涓不禁回身下令道:“黑旗所在,即为赵侯。传我将令,凡生擒赵侯者,官升三级,赏千金,良田百亩。”
附近飞马四散开来“将军有令,生擒赵侯者,官升三级,赏千金,良田百亩。”
魏军士气大振,眼睛也变得通红,看到赵侯就好像看到一个个行走的金币一般。毕竟,千金赏赐足以让他们这些大头兵一辈子衣食无忧,百亩良田足以荫蔽子孙,让后代吃喝不愁,官升级则意味着你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把握更大一分,权利、金钱双收,岂不美哉?
“杀—”,不知那个魏军带头喊了一声,刹那间,一队队魏军发狂般向赵军杀去。
“报—”,一声急促地喊叫打断了成侯的思考。“君上,前方魏军已经封锁住我军前进路线,我军是否选择绕道而行?”“杀过去!”成侯“咣啷”一声拔出长剑。刹那间,当今世上最强的两支军队轰然撞击在一起。
一个赵军刚将一个魏军砍倒在地,还没来得及高兴,几支长毛便将他穿了个透心凉,一个魏军连续砍到两个赵军,却不想一支冷箭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赵军个个披头散发,手持长剑,死命拼杀,到最后,干脆摔下甲胄,光着膀子杀得天昏地暗,剑断了,就捡起地上武器继续砍,来不及捡武器的,就用拳头打,用脚踢,用牙咬,抱起魏军往同袍手中武器撞去......鲜血顺着地面涓涓流淌,人人皆浑身浴血,好像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一路向前,且战且退,等到了宫前,成侯回头一望,只剩下百十人了,虽然赵军人人杀气腾腾,但盔甲上明显有着一道道白痕,身上也或多或少的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更有甚者,一条胳膊和一条腿都没有了。尽管如此,没有人呻吟,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立着。
赵军统领一抱拳,“君上,您先走吧,弟兄们留下来给你断后。”
成侯没有说话,只是用月光扫过一个个坚毅的面孔,纵使出逃,又能奈何?
赵国之大又有何处可安身?成侯苦笑一声,摆摆手道:“不用了,我们已经败了。”
赵国统领大家,“君上,不可啊!再振旗鼓,卷土重来,赵国未必不会有再战之时啊。”成侯长叹一声,“不用了,赵国已经经不起折腾了。毕竟,国人的血,已经流干了。”说到最后,一丝泪光悄然涌出眼眶。
“君上!”全体赵军跪倒在地。
这时魏军恭敬地向两边散开,留下了仅容一人经过的通道。庞涓一步步走到了军前,两人遥望对视,默默无言。
许久,庞涓躬身作礼道:“赵侯,庞涓有礼了。”
成侯拿剑遥遥指向庞涓冷冷地说道:“为人谋国,忠人之事,何须多礼。”成侯话音一转,“将军三月破城,赵种佩服,然则两军对战,百姓无辜。还望将军入城之后,能善待俘虏,种感激不尽也。”
庞涓慨然一拱手,“赵侯放心。庞涓立马下令,凡伤百姓一人者,立暂不赦!”
成侯谓然一叹,将长剑收起,“若赵国有将军这样的军政大才,何至于此!”
庞涓深深一躬,“幸蒙赵侯不弃,若有来生,庞涓再做赵国将军了。”
“啊哈哈哈,好!”成侯豪迈地大笑,随孤入魏营否?”
滔滔赵士,一往无前!全体赵军怒吼。
“哈哈,好!”成侯解下长剑,递给一旁亲卫,随即大步流星地向魏营走去。在他身后,所有赵军紧紧地跟随着他们的军主,没有人害怕,没有一人退缩,沉默地向魏营走去。
黄昏西下,残旗翻卷。连绵不绝的魏营与血红的晚霞连成一片,仿佛成了一片片红色的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