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53年秋,巍峨的邯郸城经历了战火的洗礼。
落日沉沉,血红的晚霞渐渐消退,赵成侯静静的伫立在城头,默默无言。
城下,魏军的尸体早已铺了厚厚一层,仿佛诉说着大战的惨烈。巍巍城墙已经被鲜血浸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咣!咣!咣!”悠长的金声响彻在辽阔平原上。再一次,红色的魏军又如潮水般褪去。城头上的赵军愤怒地望魏军,却无力追击。
这一场战斗不分胜负,赵军又艰难的挨过了一天。
秋风萧萧,卷起了成侯一身黑衣。成侯孤独地立着,夕阳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起风了,君上。”老内侍恭敬地侍立在一旁,低声说道。“外边天气冷,还是先回宫吧。”老内侍的语气充满了担忧。
成侯摇了摇头,没说一句话,只是疲惫地闭上双眼。赵氏西起河谷,并入晋国,高居上卿,总揽朝政,而今已传承近三百年。十几年前,自己亲率大军,大破魏军,何等意气风发!风水流转,十几年后,轮到魏国报仇了。水源断绝,粮库已空,邯郸将破,往日一个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字眼,此刻却真真实实地发生在赵国身上。
赵,立国近百年,非但国力没有增长,国土也是越打越小。几十年前还只是比魏国稍逊一筹,几十年后却连韩国都远远不如,成为三晋中名副其实的垫底存在。可无论如何,国人心里依旧存在着希望:只要邯郸不破,赵国就不会亡!但现在,就连这微弱的希望也要被掐灭,最后的自信也要被击垮吗?赵氏百年基业,莫非要亡于我赵种手里!上天,上天!你何其不公也!
“呵。”成侯苦笑一声,真是奇了。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多愁善感?莫非被安逸的宫廷生活磨损了心智?共赴国难,无畏恶战,方为赵人本色。能打硬仗,敢打恶仗,还会打恶仗,则是赵军战斗力最好的证明。万千国人为了守住脚下这片土地,流尽最后一滴血,死不旋踵,用他们的尸骨铸就一道血肉城墙。而自己身为国君,又岂能临阵退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几百年前,赵氏能从环绕的戎狄部族中杀出一条血路。几百年后,邯郸城也必定会被赵人守住。泱泱大赵,何惧危难!
“走,回宫。”成侯回过头来,向老内侍暗喝一声。随即便大步流星向城下走去。
风又大了,赵字大旗在风中哗哗作响。城头上,肃然站立的赵军骑士,化为了夕阳中的一点腥红。
暮霭沉沉,大河苍茫。
疲惫的魏军将士解下长剑,丢在一边,成群结队地围在袅袅升起的炊烟近前,等待开饭…战马被集中一边,也在层层叠叠的军帐之间安静的吃草,微弱的鼻响声此起彼伏,不时发出道道嘶鸣。
一顶漆黑的大帐立于其间,独具威严却又不显张扬。大帐中,庞涓正静静地伫立在地图前,细细揣摩着当前的局势。
在这刀兵连绵的乱世中,庞涓深知,才能与功业才是一切前途的立足点。你若拥有才能,君主自然将你奉为上宾,权力、金钱、美女等自然滚滚而来;但倘若你没有才能,那纵使磨破嘴皮,换来的也只不过是众人的嘲笑与冷眼。而功业,其实也只不过是才能的直接体现罢了。十余年的戎马生涯,庞涓自认是十分幸运的——出山拜将,训练武卒,南征北战…一路走来,顺风顺水,从一个无名之卒一步步成长为名满天下之名将、赫赫有名的魏国战神,似是老天都在有意眷顾一般。可谁又能想到,这次竟会在一个小小的邯郸城栽了跟头。
想到这,庞涓倍感焦急。魏国铁骑闻名天下,步兵武卒更是天下独步。而赵国则是以骑兵闻名,步兵反而偏弱,其作为守城一方本该是大大的不利。却不曾想,这次赵军在赵成侯的带领下,竟像疯了一般!
庞涓曾亲眼所见,一个赵军身中数箭,浑身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眼看就要不行了,可真当魏军靠近时,他竟又如回光返照般猛然蹿起,凶狠地扑向一个魏军,抱着他一同滚下城墙……赵人若此,天下何安?一瞬间,庞涓被一股浓浓的恐惧包围。
如是不能一战破城,以后要再想攻城,恐怕就很难了,必须及早将这个威胁扼杀于摇篮之中!
庞涓立刻摘下剑架上的金鞘长剑,低声威严的命令道:“来人,传令三军都尉以上将领一刻钟后于大帐集合!”旁边侍卫当即应了一声,随即赳赳大步离开。
一刻钟后,众将领陆陆续续来到大帐。只见庞涓正端坐于案前,案上长剑已赫然出鞘,散发慑人寒光。烛光幽幽,众将只觉眼中的庞涓越发神秘莫测,只能恭敬地立于案前。狂热且崇拜的目光紧紧盯着这位魏国战神,等待着他的训话。
庞涓沉默不语,只目光扫过大帐,却忽而皱起眉头“宋、卫两国将领何在?为何不来赴会?”
一旁的侍卫冷汗“刷”地出来了,期期艾艾道:“我已通知宋、卫两国将领了,想必此时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吧。”
庞涓沉思片刻,忽而笑了,道:“去,再去通知宋、卫两国统领,就说庞涓此次聚将只是为了商议明日攻赵事宜,别无他意。”
“嗨”侍卫应了一声,随即大步流星地向帐外走去。
侍卫走后,庞涓嘴角掠过一抹轻蔑的微笑,但又立即变得严肃庄重。他可以瞧不起宋、卫两国国力弱小,可以瞧不起宋、卫两国国君昏庸,更可以瞧不起宋、卫两国统领目光短浅,但此刻却不能提出来,因为现在他们是盟友关系。若无故处置两国将领,这魏军必然军心浮动,对于一支军队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作为一名优秀的将领,庞涓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同时,作为一名统筹全局的大才,庞涓无疑更熟知小国的禀性。上下糜烂,审时度势,依附强国,苟且偷生。今日他可以依附这个国家,明日又可以为了国家安全和一些蝇头小利去投奔另一个国家。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几月之前,齐、赵、秦、楚四国联手,攻取了魏国大片土地。宋、卫、鲁三国一见形势不妙,连抵抗都没抵抗就举白旗投降了。韩国更是被秦、赵两国围攻,只能勉力支持,根本无法腾出手来援助魏国。可以说此次邯郸一战,直接关系到魏国国运兴衰,胜,则魏国继续称霸天下;败,则自文侯来百年基业顷刻间分崩离析。在这节骨眼上,任何扰乱军心的行为都应处以极刑!庞涓绝对不能容忍这种行为发生,也绝对不允许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国家分崩离析!
片刻,侍卫急匆匆地跑进了大帐,跪倒在地。回将领:“宋国将领得到了一坛上好的宋国老酒和一鼎黄羊肉,邀请卫国统领前去赴宴。如今二人正在帐中用餐,他们说,用完膳之后自然前来找将军。”侍卫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不由自主的低了下去。
庞涓脸色平淡,只挥了挥手,“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虽然庞涓脸色十分平淡,但内心已经到了暴怒的边缘。就连宋、卫这种撮尔小国也?
一个时辰后,宋、卫两国统领大踏步走进了大帐。只见两人满面红光,浑身酒气熏天,嘴角还残留着羊肉留下的油渍,一边走还一边谈论着各国的逸闻趣事,不时发出阵阵大笑,浑然没有将庞涓放在眼中。
庞涓一拍军案,霍然起身,冷冷地说道:“尔等,可知罪?”
宋国统领打了个饱嗝,拖着长腔,笑嘻嘻地问道:“不知上将军,我等犯了何罪啊?”最后还“啊”字加了重音。
庞涓踱着步,慢悠悠地说道:“目无军纪,是位罪一也;不守号令,是为罪二也;军中饮酒,是为罪三也。”庞涓的语气骤然变得凌厉,“如此三罪,尔等还有何话说?”
宋国将领变了脸色,“吾乃宋国将军,你无权处置我。”
“无权?”庞涓冷笑一声,一把抓起案上的金鞘长剑。“刷”地一声,青光一闪,一角帅案被砍到在地上。“王剑在手,谁敢不从?”“来人!”庞涓怒喝一声。“在”帐外走进几个侍卫应了一声,三两下便将两人绑了起来。
宋国将领终于慌了,挣扎着叫道:“你不能杀我,杀了我,宋公是不会放过你的。”
庞涓没有说话,只是任挣扎声渐去渐远,伴随着一声强烈而凄惨悲鸣,归于平静。
“美酒和黄羊肉又是谁提供的?”庞涓冷冷地说道。
“是,是看守粮库一个小吏。”侍卫掌心手里全是冷汗,说话也结结巴巴的。
“下去,告诉他,回去自领三十大板。”庞涓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默默说道。
“诺”侍卫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一脸恭敬地退下了。
随后,庞涓脸色变得庄重,鹰隼似的目光扫过大帐一圈,“诸位,可知我剑尖朝外的含义?”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迷茫地摇了摇头。
“我剑尖所指,是赵国,是邯郸城!”庞涓锵然回答。”四国围攻,大梁城危在旦夕,魏氏百年基业眼见就要毁于一旦。魏王已经命令我,无论如何也要攻破邯郸,先降服赵国,可以说此战,直接关系到我国国运。”庞涓低头深深一礼,“全赖诸位了。”
诸将同样躬身一礼,“悉听将军号令。”
“好!”庞涓直起身来。“宋军、卫军统一并入魏军,由我直接领导,打乱军队,每伍人必须添入一宋军或卫军,若有骚乱动向,可先暂后凑,严令军队,不得有任何歧视宋国、卫国军人的举动,违令者,斩!”庞涓杀气腾腾地说。“明日卯时埋锅做饭,饱餐一顿,辰时听号令,一举攻破邯郸城!”
“天佑魏国!”帐内齐声声地一声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