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一过,夜晚立马凉了下来。这真让人感叹农历节气的神奇。
小区随即热闹了几天。两个工人摇晃着割草机,一片片原本茂密旺盛雄赳赳的野草立马肝肠寸断,变成一片片碎屑,后面紧跟着几个打扫的工人麻利地镂起装车,整个小区两三天功夫,就像一个桀骜不驯的长头发流浪歌手正高傲地仰天大唱,冷不防就被扑倒堵住嘴巴迅雷不及掩耳地剃成了秃头,他根本来不及问和想为什么,工人们已经倏然消失远去了,只留下他呆呆得莫名奇妙,独自忧伤。
我在窗户里朝外张望,有点点失落。我还是有喜欢原来那些野草的。这个小区和大多数小区一样,有成排的树,也有隔离出来的草坪地带,但并没有像大多数小区种着贴着地皮平整的地毯一样的草,而都是野草,大多到膝盖那么高,稠密、茂盛、凌乱、生机勃勃。这让刚搬来的我有点点惊喜,突然就感觉和自然亲近了很多。这里的蟋蟀晚上叫的特别欢,这是以前那么多年在上海从没听到的,我想定是这野草的缘故。我常常趴在窗台,看到那些野草,似乎就总是感觉无数个生灵在蠢动,心情就流动起来。野草没了,只剩下黄黄得稀疏得勉强连成片的草根。视觉倒是忽然开阔了许多。我想,蟋蟀怎么办?到了晚上,特意听了听,庆幸的是蟋蟀还在叫,但明显弱了很多。唉,这就是秋天吧。“露从今夜白”,也许秋天就是要正式宣布:从今天开始,这天下就是我的了。
这就是现在我在上海看到的秋天的宣告。很不同于老家的秋天的感觉。
如果在我老家,现在的秋天,首先那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一种味道,有点点香,点点甜,点点酒精味,还有点点腐烂的红薯的味道。不错,是苹果的味道。一到九月,苹果似乎就泛滥成灾,枝头上是串串大大小小红的黄的青的,树底下是一堆堆,有好的也有半腐烂的,路旁的小沟里就大多是腐烂的。这种味道会让你烦恼却又无可奈何,我那时候总是愤怒:怎么会有这么多苹果咧?其次,如果你走在田地间的小路上,如果没有拖拉机汽车等声音的干扰,你就能听见“啪哒啪哒”的声音,东一下,西一下,突然来一下,你却又找不到在哪里。这是苹果从树上掉到地上的声音。熟透的、腐烂了的、没争过别的被挤下来的、风吹的雨打的老弱病残的。刚开始也许你会惊奇,有趣,兴奋,但听多了,就有点烦腻。而如果你像我一样晚上是睡在果园里的草庵里,半夜里月光如水,一个人孤零零地自由地,想着自己浪迹天涯的梦想,或者某个暗恋的美人,突然很近很大的“啪嗒”一声,可能让你吓一跳,惊坐起来大喝:“谁”?等无人回应,才想起来可能是个大苹果掉了下来而已,不由会悻悻重新躺下,继续幻想~~往往是再接不上了。这时候对这苹果“啪嗒”声,总是有点愤愤地。
我讨厌苹果,准确地说是讨厌果园,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不愿意摘苹果。摘苹果不是力气活,但是个很折磨人的活。你要趴在地上钻到树底下,弄不巧会碰一嘴泥,苹果树的老叶子也可能趁机把你脖子拉出无数道火辣辣死蚯蚓样的斑痕,几天下来脖子又黑又红。你还要爬到树上,去小心翼翼摘那高高地挂在枝头的苹果,树枝可能就刮你的脸和眼睛。对待苹果呢,又要小心的很,如果一不小心碰重了,那就卖不出了。也许摘一天两天觉得很有趣,如果是很多天,无数天,就那么一只只地当作宝贝无微不至地摘下,轻轻地在板车里码好,拉到收购苹果的地方,别人却未必愿意收购它~~~那你会是什么心情?我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只只苹果就是一个个硬币,以此来平消心里的对摘苹果的抵触。
可是,生活是无奈的。不管你高兴不高兴,苹果还得摘,直到你能离开那个地方。
当然,苹果并不是我的秋天的唯一。
秋天不冷不热,月亮又出奇得亮,这让年小的孩子们总是很兴奋,不愿意早睡。吃过晚饭,村头村尾就有小孩子的叫喊声此起彼伏。捉迷藏什么的游戏是七八岁的小孩子玩,大一些的,就打牌,再大一些的,就懂得了风月。秋天结婚的似乎也比较多,大点的孩子就带着一帮小孩子,晚上满村子晃悠,到处去听新房。那时候很多人家的院子不像现在又高又严实,很多没有围墙,有也是很矮的土墙,对农村的整天上蹿下跳的孩子来说,那相当于没有。而且秋天天气适宜,农村房子没有空调,又不很通风,关窗有点闷热,开窗睡觉正好,所以秋天去听新房那是天时地利的季节。夜里十一点多光景,大人们大多都睡了,一群人就排成小队,一群贼一样地蹑手蹑脚凑到开着的窗户底下,忍着想笑的冲动,努力地想听里的一对新人在讲什么干什么。但有时候某个小孩子一个屁,或者一个不小心的趔趄,都会引起里面一声大喝“谁”!外面立马咚咚咚咚一阵大乱,个个屁股冒烟,翻墙越篱笆,四处逃窜没了影踪。屋子里大人也知道什么情况,男人可能会起来大骂几声,就又回去睡觉了。这边过一会又都逐渐集结起来,朝下一个院子进发。一个晚上就跑好几家。记得有一家,没有院墙,就相对更方便,也成了被反复光顾的重点。第一次被发现,被骂走赶走,等转了一圈,又回到他家了。因为知道可以跑的方便,胆子也更大,不仅听,还想看。胆子大的伸头看看,一句叹,窗户是开着,但拉了帘子,看不到。于是四处寻找,拿来根棍子,把帘子挑开,一群脑袋凑了上去~~至今我都在想象那家男人当时什么心情?我只记得他起来在边四处逃窜边大喊“新媳妇,新又新,一个门门(徐州方言,乳房)有二斤”的笑叫声里暴跳如雷地追了好远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