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震耳欲聋的爆炸之前,萨布林以近乎本能的方式将敌人一拽,用它充作最后的屏障。
他的动作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那位自杀狂人的重量也被其狠狠地压在手榴弹上。接着萨布林趴在对方的旁边,手掌摁住他的头颅。
啪!啪!
在手榴弹爆炸前的几秒,萨布林感受到对方在不甘地挣扎,于是便在他的脸上狠狠来了两巴掌。即使萨布林很快将手收了回来,他也没有作出其他的反应。敌人挣扎的动作在一瞬间停止了——很明显,他被抽懵了。
下一刻,爆炸的火光和热浪瞬间席卷而来,萨布林便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拉扯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抵抗着。身体被震得几乎要脱离地面,但萨布林知道,一旦站起,那将会是生命的终结。
人体炸弹,一种在血腥的巷战中并不陌生的词汇。
这是一种极其残忍,且极为极端的军事报复行为......但它也是一种巷战中极难防御的自杀性战术,尤其是在自动火力尚未完全普及的二十世纪上半叶。
想象一下:一个人将炸药,手雷或其他以冲击破片为主要杀伤手段的武器捆绑在自己身体上,随后便主动朝你冲来,引发一场足以将你和他一起炸翻天的惊天爆破。全程不携带其他武器,一颗充斥狂热的心脏便足以。
在街道的拐角中,在楼梯的外侧,在破碎窗户的外面。携带着炸弹的人随时可能从战场的各个角落冲来,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当你想要用武器拦截他之时,一颗带着灰尘的烈日升起了。
轰。
没有发出任何好莱坞电影中绚烂的火光,也没有出现高楼被震塌的场景——没有任何夺人眼球的艺术手法。一枚手榴弹被引爆后,是没有这些浮夸的,可以引发观众们肾上腺素飙升的名场面的。
但是……
在空旷场地中有效杀伤范围为二十米的圆形,弹片飞行速度超过八百米每秒,内藏约一百二十块小型破片;还有向外发出强力震荡,力度足以在近距离震碎人体的卵形手榴弹水花。
嗖嗖嗖嗖嗖嗖————
无数铁质破片从手榴弹内部飞旋而出,摩擦着空气,发出了耀眼却又如昙花般转瞬即逝的火花,向外喷洒着死亡的圆舞曲。
擦擦擦——
是破片划过人体肌肉和血管的交响乐。
砰砰砰——
是破片撞到了硬质物体,向内回弹的打击声。
咔哒咔哒——
是炸药冲破骨骼,人体上的物件与地板摩擦的靡靡之音。
噌!
突然,一枚锋利的弹片以惊人的速度冲来,直奔俯卧地面之人的头部。但当那枚弹片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击到头上时,它却并没有穿透头颅,而是被护具坚固的外壳所阻挡。
弹片与钢盔的碰撞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仿佛是死神的低语被生生打断。这枚弹片被钢盔挡住了。这顶头盔的质量称得上上乘,竟然能在这么近的距离为其主人挡住一发穿石破甲的刻槽弹片。
萨布林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紧贴着泥土。双手紧紧抱头,好像这样可以将爆炸和死亡隔绝在外。他的动作迅速而果断,每一丝肌肉都在紧绷中寻求着生存的可能。一股猩棕的气味窜上了他的鼻腔——是一小块飞起的肉片。
随着飞起肉片一起到来的,是脑子里的耳鸣和从身体各处突然而来的疼痛:这是冲击波和弹片。萨布林的运气算是好的了,在这么近的受击范围中,只收到了这么点的伤害。
尘埃落定,爆炸的余波渐渐消散。萨布林缓缓地松开了双手,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肾上腺素加速分泌,并逐步减轻人体受到的疼痛感。
萨布林扭头看向敌人,对方的胸口出现了一处巨大的血洞。那块粘在鼻子上的肉片八成是从这里飞起来的。这就是手榴弹看不见的黑手起推动作用了,很正常。
向上移动目光,对方的头向外侧扭曲,整个人以背手摔的姿势倒在地上。这个人大概是死定了,一枚手榴弹从背部爆炸,直接将他的身体炸了个稀巴烂。
尽管他的身体没能完成收束手榴弹破片的伟大任务,还是有大量的弹片从胸口的破洞飞了出来——但多少还是给萨布林提供了点人肉掩体。对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了,现在就应该乖乖滚到无人在乎的垃圾堆里去。
趁着身体还能动弹,萨布林赶紧向外溜去。趁着手榴弹造成的爆炸,他得赶紧从困住自己的包围网溜出去。现在还有肾上腺素在给他的行动兜底,一会儿消失了可就没了。
但很快,萨布林的脚步一顿。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头转过来,目光死死盯住地上的尸体。在战场上,任何一丝的松懈都可能导致致命的错误,就像刚刚那个突然冲来的人体炸弹那样。
刚刚的人体炸弹萨布林没能拦截住,但现在,他可不能再犯错误了——被个炸弹耗材给一并带走,他说理都不知道去哪儿说去。
唰。
一把1891年式莫辛纳甘步枪被萨布林从背部取了下来。这是一把曾陪伴他走过无数战场的武器,它的重量让幽灵感到安心。
深色白桦木的枪托,上面涂有棕漆。有着几道划痕的金属机匣和栓动机构,还有光滑无比的前准星和后照门。枪托尾部和枪身被其主人用白色布条缠了起来,这是为了防滑和更好的舒适性。
端起步枪,萨布林将枪口对准了地上的尸体,手指扣动了扳机。
嘭、嘭。两道沉闷的枪声响起,子弹穿透了空气,准确地击中了目标的头部。
确认敌人已经死了不能再死了,再也不可能跳起来给自己狠狠一个肘击后,萨布林便赶紧将步枪背回肩上,向外边走去。
肾上腺素的药效已经减缓了,他现在感到浑身不舒服。右手臂,左大腿外侧,右小腿,还有背部的皮肉。那里有伤口在流血,很疼,像是有打火机在上面烧。
还是那种塑料的防风打火机,楼下便利店卖一块钱那种的。不是古老的金属制棉绳打火机,那种打火机就是个铁Five。不隔热,不轻盈,续航能力短,除了贵和装逼外就没有任何作用了。
哈?你问什么是防风打火机?
你说的对,但是我们这个防风打火机体积小方便携带。按钮一按就着火,怎么吹都吹不灭,用来点火,点烟,点灶台都是很好用的。你看按下按钮后火焰像舌头一样扭动,调节阀一拧火焰变大变高,续航性很强的。
按开以后,是一只外壳坚实的一次性打火机,你看他怎么摔都摔不坏不坏。不烧手不烫脚,使用七八次都没问题,出差旅行带上它非常方便,用它烧烧垃圾,点点篝火,点点烟,实用方便。
什么?在哪里买?下方拼多多小红车,买五只送五只,还包邮。
......
不对,塑料打火机?那是什么东西?
陈珩忽然间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但他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就像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他一样,让他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于是他赶紧回过头看向那具尸体,它还是一动不动。
陈珩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试图找到那股异样感的来源,然而周围却并没有任何的异常之处。你不能指望在和现实世界差不多的异世界会出现什么喜欢视奸人类的幽灵或鬼魂,反正他穿越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没有看到。
虽然说,魔法和神秘学在异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但它们的强度终究还是有限,尚且达不到超越现实物理法则太多的地步。陈珩深知这一点。
他在异世界都生活了快二十五年了,但却连个真正邪乎恐怖的鬼魂都没找到。他以前也确实碰到过一些所谓【魔法师】之流,手里武器可以凭空烧起火焰的人,但他们往往连一发7.62*25mm的托卡列夫手枪弹都承受不住。
陈珩,一个非常普通的穿越者,在这个和现实世界似是而非的异世界生存了二十几年。上过战场扛过枪,当过保安受过伤,现在正在马德里进行绝赞的救援行动中。
陈珩在异世界的化名叫【瓦列里·萨布林】,一个非常正常的名字,非常符合二十一世纪穿越者对二十世纪东欧取名习惯的想象。他一直都是用这个名字做事的,包括日常生活和非法工作。别人都这么叫他。
在异世界,很少有人知道他【陈珩】这个名字,他们都叫自己【萨布林】。
不过呢,最近他的脑子有点昏,时常会被异世界的生活冲晕头脑,进而忘记自己异乡来客的真实身份。那种忘记一切的感觉可真是糟糕,不是吗?
辛亏那块刚刚打到自己脑袋的手榴弹弹片,才让他能够这么快就重新回想起自己的真实身份。当然了,现在这种状态并不持久,陈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会忘掉......
......
......等会儿。
陈珩低下脑袋,看向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只戴着灰色线织手套的手。手套上布满了因摩擦而产生的毛线球和丝絮,看上去不太美观。但是它防滑性能却很好,所以陈珩才会在工作拿枪时戴着它。
猩红色的眼眸迷茫地眨了眨,陈珩并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就像两年前那样。
在两年之前,他还坐在汽车制造厂的轮椅上享受来之不易的退休生活,顺带cosplay一下他最敬爱的英雄联盟电竞选手【电棍otto】,生活悠闲且惬意。
但很快,他的那个抽象老师宁赫尔就突然跳在陈珩的脸上,嘴里说着:“勇敢的少年啊,快去拯救世界吧!”
然后对方就把他这个残疾人踢到了马德里参加西班牙内战,而陈珩当时懵逼的表情就和现在脸上的一样。虽然他多次拒绝了自己那个奇奇怪怪神秘学家老师宁赫尔的请求,但是她提出了一个条件,一个陈珩不能拒绝的条件。
所以呢,陈珩就来了。来到了西班牙,来到了马德里,来到这个只有煞笔才会来的鬼地方。
西班牙这鬼地方真的是没啥好待的,早上炮火连天,晚上也是炮火连天,炸弹轰炸就不带停的。而且这里的伙食也极为差劲,整天只有加盐硬饼干和午餐肉罐头,连个韭菜盒子都吃不到,老惨了。
在很久之前,有位叫欧内·米勒尔的战地记者问过陈珩一个问题:你是自己主动来马德里参加西班牙内战的吗?
【我认为我是。】
陈珩是这么回答他的。
这是个脑残的回答,只有脑子被子弹抽过的人才会这么说。不过陈珩却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脑残,虽然他曾确实主动向自己的脑袋里开过枪。那并不是什么有趣的行为,小朋友们可千万不要模仿他哦。
好吧,好吧。朝自己脑袋开枪确实不是什么很好的行为,但这是陈珩为了恢复自身记忆,使其不至于沉沦在异世界才这么做的。如果不这么做,那他很快就会在无尽的战争中消磨掉自己原本的记忆,变成一个......
......等会儿。
缓缓抬起脑袋,陈珩眼神迷茫地看向不远处那片狼藉不堪、满是废墟瓦砾的土地。
“这,这是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在这里呢?”
他喃喃自语到。脸上神情由迷茫,困惑转变成惊恐,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疯狂……和欲哭无泪。
陈珩脑海开始迅速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情——他明明记得自己刚才好不容易从马德里那激烈无比的巷战中逃脱,可现在却又莫名其妙重新回到了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难道说……
......不不不,这不可能啊……
沟槽的,难道是……
“淦!”
突然间,陈珩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萨布林你个老混蛋究竟把我干哪儿去了!这里还是马德里的郊外吗?”
“你个老东西自己想要当什么孤胆英雄去送死也就罢了,能不能别总是连累我啊喂!!!”
“瓦列里·萨布林,我测死你的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