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下第一个生命萌芽开始,一个非常经典的问题便时常困扰着人们:假如穿越到了异世界,你的人生会变得不同吗?
不,我指的不是单纯生活习俗上的不同,而是另外一种不同。
我说的不同,指的是那种从【平民】、变成【皇帝】的不同。
我说的不同,也是那种从【芸芸众生】、变成【普天之下莫非吾土】的不同。
我说的不同,更是那种成功完成阶级飞升的重任,在异世界史书上留下自己传奇的不同。
鲤鱼跃龙门,跨海斩长鲸。春风得意马蹄疾,留取丹心照汗青——假如穿越到了异世界,你的人生会变得如此不同吗?
身为一名光荣的【穿越者】,在看似美好的异世界度过了快有整整二十五年光阴的陈珩,觉得自己对这个问题有着充足的发言权。
那么,请问我们敬爱的陈珩同志,您的回答是什么呢?
“统统都是狗屁。”
如果有人真的这么问他,那么陈珩绝对会实话实说,接着再毫不留情地浇灭对方的幻想,还有那个人妄想在异世界称王称霸的意淫。
异世界,即与人类世界不同的其他世界。而在日式废萌幻想题材作品中,你可以经常见到此类的设定。一般所说的【异世界】是从地球人类社会视角来观察的。因作品世界观的不同,异世界的组成形式也会变得各不相同。
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是,即使是身处异世界,人类社会也还是会随着生产力和经济基础的变化而变化。且并不会像某些人预料的那样,演变出另一种独特于现实人类社会的意识形态或政治体系。
太阳照常升起,不会因为某些奇怪的变故而突然熄灭,不会被某个超人当作足球踢飞,或是被木杆弹到台球桌上——这句话用在人类社会也是如此。
反正陈珩是这么觉得的。
在异世界中,一切事物相比地球上原本存在的,似乎除了他们之间的称呼听起来不太一样,其他方面倒是没有什么差别。
异世界的奴隶也同样还是奴隶,还是要被鞭挞着日夜操劳。
异世界的平民也同样还是平民,说不定哪天就会因为不小心碰了国王的马车而被处以绞刑。
异世界的工人也同样还是工人,一样要进入资本家的工厂中被压榨血汗,最后被吞吃得整个人骨头都不剩。
在异世界的王公贵族也同样还是王公贵族,她们更不可能会因为一个毛头小子的勇武而愿意背叛自己的阶级屈身嫁给他,只会拿他当作一种好用的工具罢了。
没有奇妙的幻想,没有伟大的冒险,更没有莫名其妙就向你言听计从的好看妹子。这才是所谓异世界的真正表现形态——比理想更冰冷,比现实更现实。
若是有人认为凭一己之力就能够在异世界完成伟大成就,那就让TA去吧。陈珩会在暗处默默为TA祈祷的——祈祷到时候血不要溅到自己身上。
啊,异世界。
你是日式轻改厕纸小说中的常客,现实之外的现实,以及KFC联动二次元游戏套餐中的……
“……等会。”
举起步枪指向陈珩,一名耳尖细长、外貌称得上俊朗的异世界人向他问到:“KFC?那是什么东西?我只听说过HFC。”
“KFC是一家炸鸡店。”
看着面前疑惑不解的异世界人,陈珩解释到:“专门卖各种油炸食品,其中炸鸡和薯条尤甚——”
“哈?炸鸡?”
那位耳尖细长的异世界人反驳到:“我们都是去列夫家的餐车那儿买炸鸡吃,那个KFC还能比列夫他炸的好吃?”
……
……
……
唉。
行吧。
您瞧,这就是我们出生骡马的陈珩在很久之前遇到的情况——他穿越了。
二十五年前的某一天,我们平凡的、出身卑微的陈珩同志穿越了。他从21世纪的地球华国某街道中,穿越到了一个满地都是长着尖耳朵、外貌酷似幻想种【精灵】的人形种族的异世界里。
初临异世界的陈珩:
“哇,异世界社会中竟然全是长耳朵精灵,色耶。”
“哇,异世界的天上竟然还是只有一个太阳,赞耶。”
“哇,异世界的精灵手上竟然也都拿着枪械,酷耶......”
“哇......等等。”
“......”
“......谁能告诉我。”
看着操着一口流量弹舌俄语,把枪口对准自己的精灵士兵,陈珩一脸悲愤:“为什么在异世界,我都踏马地可以看到那熟悉的黑色双头鹰旗,高卢红蓝白旗,还有红白相间米字旗呢?”
好消息,陈珩穿越了。
坏消息,没完全穿越。
当陈珩一听着异世界精灵口中那些如雷贯耳的语言,看着异世界史书中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再拿着异世界战场中那怎么看都觉得这踏马就是枪械的武器......
“cyka blyat。”
听着异世界大街小巷流传的英语,法语和俄语,我们的穿越者陈珩如此骂道。
“谁能告诉我——”
看着异世界史书中熟悉又陌生的殖民区域和世界地图,穿越者陈珩如此说道。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拿着异世界工厂中崭新出厂、带着刺鼻油墨味的莫辛纳甘1891式步枪的陈珩如此问道。
好消息,陈珩穿越到异世界了。
坏消息,穿越地点是异世界的欧罗巴。
好消息,陈珩穿越到过去了。
坏消息,是在20世纪初。
好消息,陈珩穿越到20世纪初,风景宜人的某东欧国家。
坏消息,是踏马的正在进行全国战争动员的塞尔维亚。
“那些人是谁?”
蹲在阴暗的堑壕中,看着那些硬顶着乱飞破片,行动僵硬但身上冒着火焰的人,陈珩惊恐地问道。
“那些是【黑之食尸鬼】,对面德国佬的战争底牌。”
跟他一样蹲在战壕,勉强向外探出头的塞尔维亚老兵回答:“由死人尸体制成,身上被附加着三级奇术【不死火】和【齐格飞之血】的战争机器,常被用作冲击敌人阵线的前锋。”
......
哇。
炸药、钢铁、机枪。
精灵、奇术、堑壕。
还有身上冒火焰的奇奇怪怪黑色异常生物——等会,它们好像是尸体唉。
那就是身上冒火烟的奇奇怪怪黑色死人。它们在躺进棺材的年纪还能生龙活虎地冲锋陷阵,就像是磕了二百斤柏飞汀那样丧失了自己的恐惧感——很可惜的是,我们的穿越者先生却并不是这样。
陈珩很怕死,非常怕死。他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这样的人会突如其来地穿越,还是穿越到这么个阎王来了都要扶着皮燕子才能出去的鬼地方。
“我竟然穿越到异世界带有神秘元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前线堑壕中了。”
看着冲到他身边的黑色食尸鬼,只想赶紧重开下一把的陈珩觉得无悲无喜:“谁能告诉我,我到底是作了什么孽,才——”
轰!
“......我收回前言。”
看着被老兵手里的温彻斯特M1897霰弹枪轰出去老远,整个骨头架子都散掉了的黑色骷髅,陈珩咽了口唾沫。
“其实还行。”
......
行吧,这就是我们的穿越者陈珩。一个乱入到了异世界的20世纪初欧洲战壕,在【神秘学被前沿科技碾压】时代的可怜弱小穿越者,陈珩。
应该值得赞扬,至少应该鼓励的是,我们可怜弱小却很能吃的穿越者先生,在这充斥着战火和冲突的20世纪初的欧罗巴,竟然在这儿生存了整整二十五年。
是的,你没有听错——整整二十五年。
索姆河的机枪、马恩河的炮鸣、凡尔登的巷战,还有各种局部战争。
那是被战争冲突和干戈交兵笼罩的二十五年。
滚烫枪口喷出的烟尘,闪烁寒光磨砺的斧刃,还有被运用在战场上的奇术造物。
那也是被钢铁火药与神秘怪谈笼罩的二十五年。
奥匈帝国解体,世界殖民体系衰落,还有1917年布尔什维克们那撕裂黑暗阴霾的红色闪电。
那更是被愈演愈烈的意识形态交锋所笼罩的二十五年。
而陈珩,就在这万物劲发,勃勃生机的场景中,生存了整整二十五年。
要是后世有什么闲人愿意造一个《保命能力世界排行榜》,那陈珩在榜上的排名绝对可以遥遥领先。
毕竟,樱花的秒速是五厘米,而榴弹破片的秒速是踏马的五百米。
身为能够数次躲过袭来弹片的男人,陈珩觉得自己还是挺有实力去竞选保命大赛冠军,最不济也可以拿前三名。到时候奖金和代言费也一定要跟着吃饱饱的,一定。
毕竟,在这时常要躲榴弹破片和空袭航弹的二十五年中,陈珩真的是没有多少日子能够吃饱的。就连不加盐的硬饼干他都不能做到顿顿有,你还能指望什么呢?
就,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不这么顺从他呢,对吧?
不过呢,在这多少有点刺激的二十五年中,我们的穿越者陈珩却惊奇地发现,异世界中的历史社会发展,竟然也与现实地球的发展别无二致。好似这两个世界出产的硬饼干那样,都是那如出一辙的难啃和酸涩。
异世界的德意志还是不出意外地打输了一战,被迫签下不平等条约。
异世界的法兰西还是不出意外地被打伤了筋骨,国内反战情绪高涨。
异世界的经济大萧条还是不出意外地爆发,并引得华尔街的达官贵人们相继从高楼跃下,他们的自由落体速度甚至比不停跌落的股票速度还要快。
唉,异世界的一切都是显得如此糟糕,就像原本的地球历史那样。
那,那片传说中华夏子孙的起源之地呢?
……
穿越异世界的陈珩:到达世界最高峰,旧华国!这可真是太美丽了!
哎呀,这不北洋军阀和民国买办吗。
还是让我们看看异世界中近乎完成工业化计划的苏联吧,家人们。
......靠,快要完成工业化的苏联竟然还是在芬兰折戟沉沙,被会说话的雪们给拉进了战争泥潭。
淦,这都是些什么梦幻复刻,异世界人们命中注定有一劫是吧。
在异世界的这二十五年里,除了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被称为【奇术】的神秘学术式外,陈珩竟没有在异世界发现一处它和地球原本历史发展有差别的地方。真是让人在感叹“这就是唯物史观”之余,也不由得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好吧,好吧。
所以说呢,这就是异世界的人文发展状况:没比地球人类社会差到哪里去,也没比地球人类社会好到哪里去。太阳照常升起,无论生在何方。
这就是异世界的历史发展情况,和地球原有的历史一模一样,丝毫没有偏差——无论社会里是否有神秘留存,无论典籍中是否有鬼怪存在,更无论大地上是否有神明降世。
毕竟,那些神话传说的牛鬼蛇神也不可能真的跑去电子厂里打螺丝,不是吗?
亲自手握矿井铁镐的人,躬身脚踏春耕田地的人,切实操控工厂机器的人。
在那些真正推动社会进步和历史进程的人群里,高高在上的神明从未列于其中,而陈珩也是从来没有看到过祂们的身影。
自然,那群魑魅魍魉也没能阻止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没能清除广泛传播的先进思想,更没能熄灭压抑于广大受压迫者内心深处的滔天怒火。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人类对美好未来的追求。
灾祸不行,愚昧不行,暴力不行。
盘踞阴影之中的神秘,同样不行。
从奴隶主手中流淌血汗的皮鞭,到帝王将相腰间锋利的剑刃;从等级森严令人窒息的封建制度,到为【博爱、理性、自由】高呼的红黑旗帜;从《镇压起义工人和防范街头暴动的特殊法案》,到1871年巴黎市拉雪兹神父公墓前响彻的那声【英特纳雄耐尔】。
历史仍然进步,并将永不停息。
异乡漫无边际,唯有公理留存。
“......历史仍然进步,并将永不停息。异乡漫无边际,唯有公理留存......话虽如此,但我是对此执保留意见。”
一边感受着脑袋里因记忆混杂而造成的眩晕,陈珩行走在马德里的街区小道内。他对这地方的地图很熟,毕竟都已经在这里打了两年的仗了。
陈珩在马德里打了两年的仗,而萨布林·瓦列里也在马德里打了两年的仗,这是否表明,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共同的联系......
好吧不说废话了,【陈珩】就是【瓦列里·萨布林】。前者是后者的真名,后者是前者的常用代号,这实际上指的还是一个人——一个名为【陈珩】的弱小可怜穿越者。
取代号是个好主意,它可以使你变得更为合群:不然在一堆西欧名字里突然蹿出个华国人才会取的名字,傻子都知道这个人有大问题。所以陈珩才会给自己取一个假名,也就是【瓦列里·萨布林】。
取假名确实是一个使自己融入环境的好方法,也是一种对自己真实身份的保险——但它终归还是有一些副作用,比如说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之类的。
异乡漫无边际,逛遍半生大概都走不完。在这种操蛋的前提下,一个性格没那么激进,也没有那么激烈的回家欲望的穿越者,确实是很容易彻底接受自己在异世界身份的。
陈珩就是这样的。他在穿越前的原来世界里也没什么好留恋的,自己对它的记忆也忘得差不多了,能够回家的目标这一生估摸着也是实现不了——那么,干脆忘掉它,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吧。
陈珩就是这么做的,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在异世界的新身份——然后这一接受就出问题了。
【瓦列里·萨布林】,这是陈珩在异世界的新身份。
可是,当陈珩行走在与原先世界截然不同的道路上,当他手里握着的是原来根本不可能拿到的武器,所行之事皆是穿越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在这么激烈的冲击下,人是很容易作出一些不理智的行动的。
他就是这样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陈珩完全忘记了【穿越者】这一身份,也忘记了【陈珩】这一名字,反而彻底拥护异世界名为【瓦列里·萨布林】的苏联产业工人这一身份。舍本逐末忘祖背宗,这就是他现在的症状。
陈珩失忆了。当然,也有可能是不小心的——毕竟一个二十世纪的战士是用不上一百多年后的记忆的,在很多方面。无尽的冲突确实很磨人心智,把人搞得失忆只是它一小部分的坏处了。
非常好失忆桥段,使我的大脑旋转。当陈珩忘记自己真实身份的时候,他时常会做出一些很难让人绷得住的行为:比如说孤身一人去救自己同伴之类的蠢事。
这就是为什么陈珩之前要骂自己的原因了。有事情【瓦列里·萨布林】领,完成任务全靠【陈珩】来干。这种感觉就像是喝醉酒后,之后行动全交给身体本能和肌肉记忆来指挥,最后却是要靠清醒的自己来买单。
想象一下:当你喝完酒后,一觉醒来,发现有一个不着片褛的妹子趴在自己旁边,嘴里还嘟囔着“要负责”之类听起来就很不妙的话。很明显,在脑子发晕的时候,你的身体替自己作出了一些非常不好的事情,纯纯是小头控制大头了。
在这个时候,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拒不承认,以【这件事是昨天的我干的,与今天的我毫无关联】结束事件;二是为自己管不住小头的行为来买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陈珩自己还是有点道德底线的,不至于去做那种赖账不还的人:所以没办法,他现在得为自己失忆时候作出的承诺负责了。他又不是穿越前的华国房地产商,有人背着房贷交了定金还给对方烂尾楼,这是不道德的。
“淦,那个叫卢森堡的姑娘到底在哪儿啊……”
陈珩一边低声嘀咕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四周张望。
他现在已经到了情报上的目的地了,一处矮小而又封闭的楼房。这个地方看起来很偏僻,但陈珩不敢掉以轻心,毕竟现在是来找人的。
小屋墙壁是用砖块做的,内部有一些碎掉的木板和家具,墙脚发了霉。这地方看起来就像个典型的抛尸地,周围弥漫着一股陈旧和腐朽的气息,还有一股铁猩的味道......
哒。
脚底下碰到了什么东西,很硬。
陈珩疑惑地低下头去查看,心里不禁泛起一阵不安。但当他看清脚下的景象时,一股寒意瞬间涌上心头。
那是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