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对自己的绣活也没很大把握,针黹女工她只能说做得还算熟,却不精进。
针黹这项又分了织造、印染、针线三个门类。
印染要等到正午天气暖时在院中考校,针线一项卯正三刻开始,织造一项因需寻人结伴,更要早上两刻。
她们披着熹微的晨光踏入针黹局的宫苑时,一间宽广的侧殿里早已亮起灯火。
选了织造的姑娘们在花楼机旁两两成对,织出各色纹样。
织造上忍冬没怎么学过,往常她去县城时,偶尔看到织造女工上工,已觉新鲜。
现在宫里这些来自各地的女孩儿们,织法都不尽相同,更是一番奇景。
不少人都好奇向那殿内张望了几眼,然后匆匆收回目光,快步跟上队伍。
众人被女官领到列着绣架的另一个侧殿里,依次坐定。
每台绣架旁都放着几个竹编的笸箩,寻常的料子,各色绣线等物俱全。
忍冬一边描着鲤鱼流水双寿纹,一边仔细思索着和母亲长姐学过的挑花技法。
大姐的花样总是鲜亮又精巧,娘甚至不用描花样子,直接能绣个好看的头巾出来。
她耳濡目染,至少也学个七八成。
她绘制的这类纹样中规中矩,却能显出挑花规整严密的好处来。
绘好了样子,心里也就安定了几分,她在笸箩里挑了块合用的青布,配上红、白、褐、紫几色绣线,开始动针。
别的姑娘也都差不多描好了样子,殿内静极,落针可闻。
忍冬埋头苦绣间,瞥见有人针法极灵活,甚至能施针数层,远瞧着连鸳鸯翎羽都纹理鲜明,显出变幻的光泽来。
她心下慨叹,只觉得自己从前在村里算“拿得出手”的技艺,到了宫中实在不太够看。
往后要有前程,还得多干多学才是。
这一项考完,忍冬老老实实干了两日洒扫的活儿,对宫中方位也熟悉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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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才考农务,寥寥几个女孩儿被马车带至宫中北端一处极大的园子里。
匾上题着“岁丰园”,里头是田舍模样。
岁丰园南接御膳房,御膳房内有一批新晋宫婢正在考校厨艺,阿桂就在里头。
里头阵阵飘香,姑娘们的手艺自然也都有天南海北的特色,连一条鱼都能做出十数种模样。还有人懂得做外邦面食,十分新奇精巧。
忍冬虽会些饭食,但心里也清楚,自己的那点儿手艺,实在难登大雅,没有报选厨艺一项。
岁丰园更北是上林苑,上林苑背倚望月峰,望月峰北麓则是大片的兽苑和猎场。
蕃育署,良蔬署,良牧署,茶圃,果圃等地皆设在此处。
一片覆雪的天地中,有几座连着的高大房舍,瞧着新奇。
那些房舍通体剔透,还能隐约望见里面葱茏繁茂的颜色透出来。
领头的女官解释道,那是暖房,用以育种和培植珍惜作物的,要蕃育署批下腰牌才能进。
看着要考校农务的姑娘的确很少,又逢天寒,岁丰园管事就吩咐各人跟当值的宫人一同除荒草,劈柴。
干完活,每人分了几件有些损坏的农具修理,一名有些发福的老内监在一侧瞧着记档。
懂得农务的姑娘大都是苦出身,手脚麻利。
虽各地所用农具不全一样,有的物件瞧着眼生。但拿在手里掂量一会儿,也大约能摸出用法和修法来。
修完农具,姑娘们被逐一叫去,问了些耕地、保苗、晒稻晒谷,照料牲口等事。
忍冬第一次心头松快,想着总算有自己谙熟的事务,一时抛却纷乱,应对起来很流利。
负责考校的内宦和女官自然也注意到这个格外利索的姑娘。
她肤色微黑透红,额上带着因劳作冒出的细汗,一张方圆脸。眉目远不算绝色,却生得端正耐看。
忍冬身量瘦小结实,刚刚干起活来麻利。被叫到问话时,眉眼舒展含笑,声音响亮,对答也有条理。
几人交换眼神,露出些赞许的意思,对她有了印象。
要知道岁丰园占地虽广,却算是阖宫上下最难出头的地方之一。
这儿农务繁重劳累不说,还要定期干埋灰堆肥,劈柴烧炭的活,鲜少有人愿意被分到这儿当差,更别提久待了。
倒也不能怪宫人嫌弃这儿的差事。岁丰园并上林苑各处,歇脚的地方不多。少有贵主子到这边,平日受的打赏也最少。
宫里也有不少主子在这儿认了块地,种些瓜果菜蔬,图个新鲜。却都是派伺候的宫人前来劳作,待收成了,再由宫人移送小厨房。
岁丰园里头,通常绝没有贵人娘娘亲自耕作的。
上林苑的果圃里头,种植着京畿一带出产的果树,和岁丰园接壤处有几片果田。
瓜果熟成时,倒是有主子亲自来摘些鲜果当野趣。但他们通常也只能远远儿的等待传唤,引引路。
至于畜牧之所,气味最大,且临近堆肥的埋灰池子。加上有宰杀牲口等见血的事儿,千万得避讳着主子们。
这地方虽没有什么油水,却也自有好处。
这儿当差的宫人吃得强些,除了月俸外,诸人均能分得一些应季产出的蔬果。
更难得的是,这儿不怎么缺肉蛋,甚至偶尔能吃到暖房培植的金贵玩意儿。
宫中主子大都喜好洁净,驾临一趟总是要提前几日知会,好让他们仔细预备。
中宫恩旨,体恤岁丰园并上林苑几处的工人活计繁重,平日不必守着许多饮食上的规矩。
岁丰园考校结束,日影西斜。
回住处实在有些远,她们几个就跟着岁丰园的宫人们一道用饭。
几个力壮的宫人拎来数个陶壶,壶里是有点土沫子味儿的粗茶汤。
瓦房里头点上炉火,支起几个大铜锅子,有红汤,有白汤。
好几个竹筐捂得严实,屉布一掀开,里头盛着杂合面馒头。
每张桌上都放满了零碎的各色肉片,洋芋,白菜,萝卜,蒿子,豆腐,面筋,洗净的各色杂菌。
那年长的胖内宦给几个小姑娘弄了拿酱油澥开的芝麻酱,又撒了韭菜花,浇上红彤彤的腐乳汁。
“拿这个蘸,要是觉着不够滋味,自个儿到那边加葱蒜辣子。”
这几个兴许往后就在岁丰园当差了,叫她们跟着吃顿饭,也能叫大家认认脸。
女官见一个小姑娘有些犹疑地咽口水,笑道:“没事儿,今夜不会有贵人召见你们这些小丫头办差,放开了吃就是。”
那小姑娘欢喜地行礼,往碗里加了半勺辣子。
岁丰园的活计大都是繁重的力工,诸人寒冬里下工回来也一头一脸的汗,餐食分量跟油盐给得都分外足。
这跟忍冬老家的吃法确实不太一样,她琢磨了一下,蒯了一勺香菜在酱碗里。
肉和菜涮下去,她一面吃,一面听着这里宫人们谈笑。
这顿晚饭比前几日喧闹很多,她恍惚间觉得自己依旧还在村里。
她小时候话不少的,爹娘下工回来,他们也常一边吃饭,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
因为爹娘偏心弟弟,她没少跟弟弟拌嘴打架,后来......她不再回想后来。
忍冬拿了个馒头掰开了蘸在酱里,大口吞着,感受胃口被扎实的面食填满。
肚子里面微微胀痛,应该是干活累了,她想。
逃脱了饥饿之后,她生怕那可怖的空虚再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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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差事分下来,她果然被分去岁丰园当差。
阿桂因为一手好厨艺,进了御膳房。
香薷因着头次考评出挑,格外受些看重。
她跟着王御医做药材采买清算的活计,同时在药园里头领着另外几个新晋的小宫女,教她们种植草药,处理药材。
药园也是岁丰园里的棚子,离着忍冬当差的地方也不远。
同屋另几个女孩子中,有三个分到主子处伺候,收拾东西搬离院落,等各宫领走。
惜玉因舞姿嗓音很好,又容貌出挑,被分去内乐坊学艺。
这间屋子只剩下四个人住,宽敞了不少。
去岁大封六宫后,又有十二名新贵入宫,娘娘小主身边要人伺候。这批宫女中,不少都被分走了。
不在主子宫里侍奉的宫人,都依旧住在西南隅的这些低矮院落中。
诸人依照差事不同,每日点卯三次,所办事务也定规定量,由各司记档,每十日向上呈报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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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登基起,景圣城翻修过一回,各处事务都分派给宫中嫔妃打理。
每一处的宫务常由三名左右正六品以上宫妃一同管理,以位份最高者为首。
高位娘娘们一般不亲临各司各署,只拟定章程,遣自己宫中得用的人,同各处女官等商榷。
要立废某项规矩,需该处管事的宫妃、掌事女官、掌事内官等半数以上首肯,若僵持不下,则交由中宫裁决。
协理宫务的高位宫妃有一特权,每月可凭其印信在主理之处直接推行一项规矩。
此规一出,底下主事的宫人若有异议,要半数以上联名上奏中宫。
这类奏疏在每月各嫔妃向中宫请安的日子中,统一列出,一并商议。
再争执不下,则由太皇太后,两宫太后及皇帝定夺。
如有宫妃新规伤及人身,害及人命的,要直接奏请中宫立刻废止,主使宫妃夺印、停俸、议罪。共事宫妃或掌事宫人隐瞒不报,则一并议罪。
宫中这一套行事之法已运转数十年,也修正数次,运行平稳。
宫人居住的这些院落没有名字,只编号。每院里住有十几到二十几人不等。
忍冬她们几个住的这间小院落排在三十二号,四四方方。
正房三间,东西各三个侧间儿,还有两间惯常不住人的耳房,并外头一间茅房。
入了院门,是个影壁墙,院内一角有口水井,旁边是个大缸,院里头还搭了几根绳子来晾衣裳。
每间住人的屋子都是一明两次的格局,用隔断三分。
正房里正中央的一间最大,摆设也讲究些,是由管事独住的。起居、月例发放等事,都由各个院落正房里的管事负责。
两间耳房里头摆着条桌条案,堆着箩筐,扫帚,柴火等物。
耳房是平日放饭的地方,每个月的份例也在这儿发放,其中靠水井的一间还搭了小灶。
每到早晚时分,景圣城西南这片灰瓦院落就喧闹起来,当差路远的更要起早些,好赶上车马。
宫中当差的地方都会预备下几间能临时歇脚睡下的屋子,以防忙起来,宫人赶不回住处,但一应条件就差得多。
一般时候,只有轮到值夜的宫人会在那儿多眯一会。
忍冬她们几个人当差脚程远,乐坊却离此处蛮近。
乔惜玉现在是回屋最方便的一个,就常包揽帮其余几人缝补衣衫或洗涮的活计。
不过她确实比忍冬仔细许多,十分注意保养肌肤脸蛋。
她身姿窈窕,一张脸儿玉雕似的白净透亮,杏眼含烟,朱唇饱满,带着天然的一股子柔媚。
最普通的宫装衣裙,穿在她身上都能显出一段袅娜姿态。
原本因为锦儿的事,众人同她有点隔阂。但她在屋中一向和颜悦色,对人亲热,说话的尾音就叫人心软了几分。
她也很会打扮,有时剩下的零碎料子,在她手里能攒出缤纷的花儿朵儿,分给同屋几个人。
人心总是肉长的,渐渐众人也就跟她熟络了。
惜玉爱干净,屋子被她布置一番,总窗明几净;她们几人也时常给惜玉带些当差时能拿的吃食膏药。
她们路远的,晚间回屋常能看见惜玉挑着灯在桌边背谱。一早等车马时,又能见她在院里轻手轻脚地练功。
她也是真的拼命,一个月下来,雷打不动。
香薷总叮嘱她别太过头,仔细伤身子,又在她晚间缝补时帮她揉揉肩背,疏通经脉。
惜玉笑盈盈谢过她们关怀,说自己有数,肯定不会干损害身子的傻事。
她在等自己的机缘,忍冬也盼着升一升等,好多拿点月俸。
宫中当差是每十日轮休两天,香薷和阿桂有时会出宫采买些物件。
忍冬和惜玉两人常结伴去宫学里头,惜玉要学三弦,忍冬则对不同绣法起了钻研的兴致。
手艺精进些,还偶尔能接接别的活计,有些赚头。
她们四人这样相互帮扶着,过了一个多月,日子也还算平静。
这月里,忍冬托人往家里捎了两趟银两。
她似乎又踏实下来,岁丰园对她而言算是个很好的去处。
既然吃喝不愁,又有宫装发放,她也没有脂粉花销。哪怕只做个杂役宫女的三两月银,机上零星的杂活收入,也很可观。
她盘算下来,每月只要一钱银就能过得不错。
除了各种孝敬要花费的八钱银子,剩下的,她都寄回了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