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恍惚记得那天自己还是在寒风中倒了下去,陷入沉沉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一双温暖干燥的抚上她的额头,鼻翼萦绕着药味,身上似乎也被清洗干净,盖着厚实而温暖的被。
再张开眼,只见自己躺在一间六七尺见方的小屋中,床位一个泥炉烧着水。
有一个穿着考究秋香色袄裙的中年妇人坐在一侧桌案边,正读着什么。
那妇人见她醒来,神情怜悯地给她掖了掖被角。
忍冬瞧见桌上有她带来的籍册,还有几张写了字盖了戳的纸。
“醒了?”妇人姿态十分端正,语气温和,将忍冬扶起,喂了她一口水,“莫怕,你在赈济所,有人将你送了过来。”
忍冬口里抿着温热的水,尚有些讷讷,她知道宫里有体面人来做善事,选宫婢,自己应当是被哪位贵人救了。
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妇人,只挣扎着起身要磕头,却被妇人赶紧按下了。
“你姓方,官名儿是忍冬,稻河村方家二姑娘,大姐是尚家早亡的姨娘,父亲因修路双腿有疾,对么?”
忍冬点点头,那妇人帮她顺了顺背,接着说:“仰太皇太后恩旨,本次采选活计极其紧要,且不容退却的,要问人意愿再选;且先寻灾情严重的州县,先选家中贫苦艰难的合适女孩儿问询。”
“稻河村报选的适龄女孩儿只有你一个,且家中格外艰难。现遵娘娘凤谕,采选时要优先询你,你可愿入宫么。”
“民......奴婢叩谢太皇太后恩典!”忍冬得了活路,哪里有不愿的。几乎喜极而泣,面北叩首,这次妇人并没有拦她。
她虽然面黄肌瘦,也没被教习过礼仪,谢恩也并不太成样子,却能看出眉眼端正,脑筋也清楚。
此前本地学政也递交过文书,这姑娘上过学,成绩不出众,但很愿意用功。
女官对她有了几分印象,待她行完礼,扶着忍冬于床边坐下,继续言道。
“你母家得银三两,米五斗,另有几件棉衣鞋袜,有你入宫当差,想来你家也会多一份依仗。”
话音刚落,有名二十六七的蓝裙女子,裹着严实的面巾,挎着个木箱风风火火地进来。
她没有多话,坐到床边给方忍冬把脉,点点头道:
“还好那田丫头送来得及时,方姑娘身子也还算结实,未曾落下什么内症。只是饿得久了,身上又有些旧伤,重新抹了药,还能将养过来。”
“真是难得,有个能救过来的......”女子看忍冬面色依旧不太好,转了话头。
“这些日子江州几县都着人查探过,伤亡尚在......预估之内,且未起时疫,已向沈大人报备。”
“对了,那田家闺女,叫香薷的,虽刚来不久,却行医老练,很得用。这回她于梧县救治伤患二十四名,你想着给她录进宫案。”
忍冬听着那女子说香薷救了这么多人,心下敬服,又不由有些担心香薷的安危。
女官长松了一口气,念了句佛,凝肃眉眼稍稍舒展,微微点头。
“确是个很得用的,你们救治伤患也要留心,虽暂无时疫征兆,也万不能掉以轻心。”
她又叮嘱了两句,继而拍拍忍冬的手,神色舒缓不少,“我姓何,这位是王御医。往后进京路上,就是我领着你们江宁二州采选的宫女做事。”
忍冬听从女官吩咐,稍能走动,就随着宣旨内宦一道将钱粮送回家中。打点好行囊,她就赶紧往赈济所当差去了。
她晚间见到了香薷和阿桂,香薷更加安静,阿桂也更瘦了。
香薷的神情活像是一尊泥塑的菩萨,她跟着御医几乎一刻不停地在梧县奔走,救治伤患。
阿桂日日忙着熬粥,择菜,绞尽脑汁地最大化利用能吃的东西。
忍冬和其他几个女孩子则缝制棉衣棉鞋,搬运柴米,烧火清扫。
这些女孩子家中大都因灾情日子艰难,干起活来极其尽心竭力。忍冬更是觉得自己一家能活,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样貌最漂亮,出身最好的乔惜玉有些例外。她向来养在闺阁里,能歌善舞,和贵女一同进学,也没有干过粗活,刚开始除了缝衣的活计做得不错,别的活几乎一窍不通,很是有些格格不入。
惜玉是有些娇小姐脾气的,心气儿也高,成国公长房次子媳妇儿是她亲姐。
这姑娘抛却已说好的亲事,不仅在兄姐帮衬下逃了婚,还自告奋勇,报选宫婢。
原本她还觉得自己前来赈济所,不过是如往常施粥般指挥下人干活,管管账罢了。虽不明说,心底却有些看不上一众干活的贫家女孩儿。
但没想到这活计繁重,是真的要自己上阵才行,她想去干核账的活,却发现要清算的账目比她所接触的繁杂不少,远不如她所想那么轻易。
这里香薷和锦儿也是家境很好的姑娘,一个天天在雪地奔走,另一个成日里干劲十足地搬东搬西劈柴烧火。
惜玉向来要强,此前话里话外也说过自己多厉害,实在拉不下脸来借着自己身份躲懒。
“牛皮都吹出去了,总不能叫别人瞧了笑话。”她心里这样想,自然面上依旧露着一副温柔自得,事事手到擒来的模样。
白天里缝衣等杂活她越干越快,晚间也顶着一脑门儿的官司咬牙苦学。之前闺阁里她从来懒得听主母讲管家理账的事儿,这一路晚上好胜心起,偷偷点灯熬油地誊抄文书,核对账目,竟自己也琢磨出门路来。
梧县灾情稍缓,她们就跟着赈灾钦差的车马队伍北上。快到京城的时候,这姑娘竟然能将不少州县的田亩,人口,灾情如何,并各个赈济所收支运营在脑中记个七七八八。她觉着这些兴许往后有用,就在闲时都记了下来,留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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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这批宫女赈灾时做过的差事都记在宫案里头,每个人多少都有些功劳。中宫为表看重,一早就下旨,要在新晋宫女入宫翌日辰时,于知行宫亲自勉励众人。
这五百多新晋宫女头一夜都不敢睡得太沉,提前一个时辰就于殿前静列,由二十几掌礼女官领着,练了许久,才将礼行得齐整能看。
辰时未至,传礼内宦并引路宫人已鱼贯而入,命众人接驾。中宫的仪仗果然极其庄重,光是余光瞥见凤仪宫宫人装束,就已是忍冬从未见过的华贵稀奇,她不敢多瞧,垂首下去,又随众人下跪行礼,口称娘娘千岁。
跪了片刻,上首有人叫起,宫女无令自然不能直面中宫,一众人依旧低着头。
忍冬一早起来,一直在琢磨大姐去世和锦儿失踪的事儿。四合如意纹原本就是荷包上常用的纹样,有几个相同的说不准是她眼花......但是,但是锦儿前一夜戴着大姐绣的头巾。那挑花的纹样加上荷包,以及大姐曾经留下的纸,她陡然生出可怕的念头来。
她想起语婵找她要荷包的时候说过“那东西留在你手里会惹来大祸”。不由打了个冷战,又生出无限的悔恨来。
是不是有人要她性命,认错了人,才害了锦儿。
如果当初听话,把荷包给语婵......是不是锦儿就不会出事。她思绪纷乱,下意识抬头,却遥遥瞧见上首端坐着的皇后似乎也在看她。
这名中宫娘娘面目雍容端庄,似笑非笑,和她目光相接,忍冬赶紧低下头。
“据尚仪局的奏报,诸位头次办差,都很尽力,成效喜人。本宫也欣慰,看来这次没用错你们。”
对方和蔼平稳的话音遥遥入耳,自带着威仪,让忍冬一瞬间以为刚才是错觉。她不敢再恍惚,收回了思绪,神经紧绷着。
这位当朝皇后朱遗光乃太傅之女,朱家累世簪缨,对儿女教养极其严苛。朱遗光年少时和当朝圣上李修远一同进学,两人之勤勉不相上下,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周身都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
除了此前的逆王和当朝大长公主两人,先皇众多皇子公主,京城各家公子贵女,对这二人都敬而远之。拿当年的京城吊车尾,如今也最闲散的屿亲王的话说:“这俩人简直不像活人,怕是每日上了发条就能转。”
虽然同窗,这二人在赐婚前却不热络,毕竟各自有十数门课业要忙,觉都不够睡。哪怕成婚后,他们夫妇二人也聚少离多,总是分别赶赴不同地域考察民政。虽不恩爱,但他们却算是最合格的帝后了。
“今日所考的礼仪规矩你们都学过许多时日,安排的笔试也只是简单查验各位此前进学状况,内容简单,不必太过忧心。后头技艺考核类目众多,也望你们诸位施展长处,尽心去做。宫中素来宽严并济,诸位只要忠心肯干,都会有好前程等着。”
这位传闻中极其厉害强干的中宫,说话却并没很严厉,声音依旧温和,又道。
“你们晨起接驾辛劳,传令内务府,晚间所有新晋宫人赏银三两,由凤仪宫账中支取。”
三两!忍冬谢恩的时候头磕得分外实诚,三两银子已经是杂役宫人一个月的月俸了!她到宫中来,家中也不过得三两,听一趟训居然有这么多钱拿,再多叩两个头她也认。
瞧着众人分外欢欣地叩首谢恩,朱遗光并未多留,抬手叫平身,起驾还宫。
皇后的打算很清楚,鱼米之乡若出了差错,关系到朝廷经济命脉,民变,时疫,劳力锐减,都是大事。
赈灾钱粮中转得越少,被盘剥得也就越少。与其到江南散发之时再过一遭当地吏员之手,倒不如加开一回宫女小选,选派宫中熟悉此等事务的宫人,同赈灾钦差的人一并南下。
虽不能杜绝贪墨,至少几方人能相互制衡,无论谁行事前都要多掂量掂量。
皇帝则为下派的赈灾队伍特批密折专奏之权,一应人等但凡指认有人贪墨赈灾钱粮,一经查实必得重赏。
这回无论品级身份,哪怕返乡宫女,宫中内宦都得了一张折子,所有人都几乎不错眼神的紧盯着彼此。
被派遣南下的几名钦差也深知此行不同于以往施恩,更是不敢怠慢。
若赈济地方出了差错,南下之人倒是都不罢官,不夺爵,不降等,朝廷要直接借其人头一用,以慰民心。
至于灾情严重州县之中,选家世清白的合适姑娘为宫女,指派赈灾差事,也是因为上头要寻些吃苦耐劳又能全心尽忠的人。
毕竟从未有人强求,对于一些女儿家,无论此前有何谋算,能有这么一次机会,都不算是很差的出路。
至于途中或死或亡的二十余人,倒是正常的损耗。往返一遭下来,又记了十来颗人头在账上。
算起来共四十多条性命,比之江南损失的物力民力,已经代价极低。但相比之下,各州筑路之伤亡竟超出预期,即使及时施恩,恐怕也并非长久之策。
朱遗光坐在凤辇上轻揉额角,微眯了眯眼,赤金衔珠凤钗缀着的玛瑙珠串触上指侧,带着雪后的寒凉。
她默默盘算着,近些年江南各州筑路进度缓慢,江南陆上商路尚未运转起来,又面临一时无解的河港冻结,船队难行。
今晨李修远散朝之后,大约会在御书房仔细对比查问各地上报的受灾境况;那么她一会儿问完岁丰园暖房的育种进展,再着人将内廷下派之人所录灾情卷宗拿来,比照此前从万卷楼众典籍中辑录的历代雪灾境况。
到午间,应该能将这些文稿大略整理完成。单凭内廷女官上报的部分情况,必不足以全然反应灾情。
朱遗光想着,皇帝在午间应该也已查问完那边上报的灾情,那午膳就不要用了,直接去令宸宫找他就是。把灾情整理完全,尽快找出应对之策是头等事,反正李修远也不会在乎这顿饭。
今年开春只要南边能正常回暖事情就好解决,若不能......恐怕为防民变,要动些非常手段。
想到此处,朱遗光不由头疼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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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刚刚考校过仪态,领到试卷的方忍冬,瞧着纸上的题目,也有几分头疼。
其实皇后并没说错,宫婢考评确实不艰深,除了宫规,无非就是《三》《百》《千》等蒙学,还有些很浅明的诗词文章。
忍冬从来没写过这么多字,强行静下心来,却发觉宫规好像有的地方并没背住。从前读过的书到了纸上,也变得面目模糊,不是记不清这句,就是忘了那个字。
虽不停提笔书写,手腕生疼,却并没多大把握。瞧着周围不少姑娘书写时好像都气定神闲,忍冬有些颓丧,好歹赶在交卷之前写满了。
交完卷,每人领一张单子,单子上列着翌日考核名目,林林总总四十多项,许多技艺忍冬甚至未曾耳闻。
听上首的司卷女官讲,事务考评最多勾选三项,届时由女官领到宫中各处点卯参加,且并非必选,实在不会什么,就写了名字呈上来记档。不想考评技艺的,都先做几日洒扫等杂活。
因为名目繁多,遂给半个时辰考量。忍冬打量那单子半天,只报了针黹和农务两项上去。阿桂报了厨艺跟酿造,惜玉报了歌、舞和理账,香薷除了医术外,还报了制香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