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人
在一杯水里
滴入一滴墨汁
水会慢慢变黑
若在大海里
滴入一滴墨汁
就什么也不显示了。
1.我在办公楼后面的花园转时,看见一轮落日挂在树枝间,如一只未剥开的橙子,好像我伸手就能够到。它颤动了一下,即将坠入地平线下,其实太阳在地球的另一面,在沉没中升起,只是居住在地球这一面的我,看见太阳在降落。我对太阳知之甚少,对生死又知道多少呢?圣经中记载,因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偷吃了智慧之树的果实,有了善恶之心,就赋予了原罪,所以人有时比动物高尚,有时比动物卑鄙。你看在自然界里当麋鹿被狮子撕咬,它坦然接受,不会跪地求饶,保持着它那一份自由。这时树林里的鸟,如一片乌云从东飞到西,又从西飞到东。
2.我在古代小说《搜神记》中好像读到:有一个皇帝,他给朝中大臣每个人送去一只鹦鹉,让他们好好养着。每到深夜,鹦鹉就会飞回皇宫,鹦鹉学舌汇报每个大臣在家中私下里谈论的话题,皇帝会对所有对他不满的大臣统统抓起来杀掉。有个小女孩因淘气外出游玩,躲过一劫,全家只有她活了下来。她发誓报仇,到仙山求学,长大后取名四娘。她在赶往京城的路上,认识了朝贡的西域商人,她跳入送入宫中的花瓶。等到深夜,皇帝就寝,她从瓶中跳出,如一只蜂蜜向皇帝的蚊帐中飞去,她的利剑如一枚缝衣服的绣花针,刺入皇帝的耳中,他在睡梦中,梦见一个女孩拿剑刺入他的心脏,在一声惊叫中死去。这样写如鲁迅的《故事新编》有魔幻电影的手法,但在现实中更平凡、更无情。
3.我住的小区离动物园不远,我常带儿子到动物园玩。西北狼关在铁笼子里,它在笼子里转圈,与小区里的宠物狗没什么两样,但它的眼睛暴露了它的野性,那是充满敌意的眼光,像冰锥一样刺向你。儿子喜欢到河马馆看河马,你要耐心等一会,它才从水中浮出,张开大嘴,用血盆大口来形容最合适,它一点不像马,没有马的优雅、俊美,倒与大象相近。然后到海狮馆,到哪儿后,发现水池空空的,原来的一只海狮不见了。驯兽员说,池子太小,养一段时间,它就死了。
4.我正要上班,发现楼下停着一辆警车,一个警察在询问一个中年妇女:“是谁报的警?”
“三楼的老董”
他住在三楼,两老口退休在家,在楼后种了一片菜地,他好几天从一楼门口经过时,隐约闻到一股臭味,再加上有一个星期没有见楼下的小刘了,他敲门也没有人回应,一想他可能回老家办事去了,也就没有在意,因为他家养了七八条狗,平常门口尿骚味就很大,一个单元的人都对他家有意见。又过了一段时间,味道越来越大,他是当兵出身的,感觉不对劲,就报了警。
“他家还有什么人吗?”
“媳妇已经离婚好多年了,孩子上大学,放假从没有看到来他家。他以前和他母亲住在一起,一年前他母亲就死了。现在有一个妹妹住在黄山区,很少见她来。”
“你知道她的电话吗?”
“不知道,小区物业的或许知道。”
过了一会小区管家骑车过来,一个女同志,她告诉了警察手机号。
“喂!我是警察,有人报警,需要你过来一趟,打开门。”
我走过去问警察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不太清楚,然后问我最近观察到什么异常情况没有。
“半个月前,他家厨房排烟扇一直往外冒烟,我以为厨房着火了,在窗外喊有没有人?没人回应,我就出去到超市买东西,回来看见烟小了,以为是锅里的食物烧糊了,主人发现后,把炉子关了。”
我朝东门望去,都半小时过去了,从黄山区到北区就是走路也只需15分钟,也没见她过来,“一个星期前,我上楼时,听到他家小狗挠门的声音,伴随着呜呜的叫声,我以为是主人出门,小狗也急着出门。”
警察随后问一楼对门那家一些情况。
“平时他从我小店里拿一箱酒,都是便宜的二锅头之类的,喝完,会把一箱空酒瓶放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下次买酒时,可以多给他一瓶”,他低头看警察在做记录,犹豫了一下,警察说只是例行公事,“大概有一两个星期没有见他把空瓶子摆在门口了,我想他是外出玩去了。”
快一个小时了,才见她过来,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骑着电瓶车,警察问她怎么才过来,她说快过年了,超市打折优惠,在抢购年货。赶回家,找了好一会钥匙,平时她也很少用。打开门,一股强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警察赶紧戴上口罩,拿着执法录像仪对现场录像,随后120救护车和另外一辆警车到来,从车上下来一个背箱子的人,大概是法医,走进去好一会。
等警察出来,董叔走上前去说:“我就是报警人,里面情况怎样。”
警察说:“你们最好不要进去,里面很惨,大概人已经死了两周。他躺在沙发上,地下是空酒瓶,大概喝醉了,被活活饿死的,在他脚边的地下,躺着七、八条狗也活活饿死了。当时小狗抓门、吠叫可能就是求救,可惜它不会说话,人们听不懂。”
5.后来他妹叫来打扫卫生的,对房子进行消毒,把屋子里的家具都处理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但每次经过时还能闻到那种福尔马林的药味,房子后来一直没有住人,也没有人敢买。
好多年以前,他母亲住在这里,是个小老太太,穿着旗袍,说她以前是图书馆的馆长。经常见她带着小狗在小广场转圈,一边拿着手机打电话,谈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好像她有个亲戚是天津某个区的领导。我不太喜欢她是因为她在家里养了太多的小狗,一点也没有教养,我路过她家门口时,要先观察一下,有一次我刚到她家门口,一群小狗从大门一涌而出,差点撞到我。下班时,遇到小狗也会朝你汪汪大叫,根本不认人。一到夏天,过道狗的尿骚味特大,也不打扫,我不知道她在家里怎么过的,后来她儿子搬来一块住。
每次碰到他儿子都醉醺醺的,其实他与我同年,见面他总是先给你打招呼,后来聊起才知道他在采油作业队工作,有一次出了事故,被磕头机也就是抽油机砸到了脑袋,头就有些不正常了,办了工伤,他也就不上班了,工资照常发,单位养着他。
我问他:“你为什么那么爱喝酒?”
“我也不想喝,喝完特难受,但不喝酒,头难受,好像有个人在里面锯或不停地钉钉子,就像科幻电影里有个恶魔住进了我的脑袋,操控了我的身体,只有我喝酒的那会,让它沉醉,我才暂时获得解脱。”
“你不会找心理医生看看?”
“试过,没用。他不过是拿块手表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给我催眠,在梦境中我仿佛坠入地狱,有一个长着大口的机器,把我们一个个吞进去,加工成一个个罐头或有人在追杀我,我看不清他的脸,也许就是个无脸人,而我手中连一根树棍都没有”,他手里抓了一把小米,撒在地上,树上的小鸟飞下来抢着吃,“醒来后,医生会用手朝外挥挥,好像要赶走什么东西,说让我多做一做,就可以把心中的烦恼事统统赶走。”
6.到了春天,以前楼前楼后樱花树一夜开放,似彩霞似白雪,走在树下,花片落在你头上、衣服上,让你瞬间感觉生活很美好。如今樱花树都砍了,换种上白玉兰树,只有几棵长出绿叶,其他都成枯树。我问妻子好长时间没有见楼下的老太太了,出去游玩了吗?
“你不知道,前一段时间她住院了,后来就病死了。”
真是世事无常啊!有时我碰到一楼的小刘,他手里提着一大袋馒头和一些熟食。
“就吃这些呀!”我说
“简单、方便。”他嘿嘿一笑,就进屋了。
自从他母亲去世,他就成孤儿了,没有人再给他做饭。
六、七月份时,前面那栋楼的熟人让我们摘他家种的枇杷树,低处的果子基本摘完了,只剩下高处的。我爬上暖气管线,用手勾了一些,还有更高处的摘不着,他看到,给我找来一个竹竿钩子,我用它勾了不少枇杷。我给他一袋子枇杷,他说不要,他不喜欢吃。那时我觉得他不喝酒时,人还挺好的,而一喝醉酒就会在屋里乱喊伴随着狗的乱叫,我在四楼都能听到,特别是晚上吵得你没法休息。谁知道他母亲走了不到一年,他也随之而去,我们也听不到他和小狗的叫声了。
7.周末,我会带儿子到动物园玩一天,到海洋馆看海豚顶皮球和算算术。驯兽师会先出示题板:3+5=?
海豚会叼住数字8的小木板。孩子们一片欢呼,觉得海豚真聪明。其实在一堆数字的木板中,唯有写着数字8的木板后面藏有一条鱼,海豚靠灵敏的嗅觉找到它,这些是不能告诉孩子的。只能说,看海豚学习多努力,你要好好向它学习哟!
接着来到飞禽馆,看鹦鹉的飞行表演。在观众席上,大家手里举着1元、2元、5元、10元不同面额的人民币,但鹦鹉居然只叼走大面额的10元钞票,飞回放到收钱箱里,然后饲养员奖励它吃的。
然后我们到猴山看猴子,小猴子在铁索上溜铁索,猴王稳坐在树冠上,旁边有好几个母猴围绕着它,年轻的猴子一旦靠近,老猴王就会龇牙咧嘴吓唬它,把它赶走。
到了企鹅馆,看见几只帝企鹅,个子明显大,在人造雪上一摇一摆的行走。我问管理员是真的吗?
“人扮演的”,他吸一口烟,“现在企鹅养不起,还是人工费便宜。”
最后我们转到虎山看老虎,老虎不出来,也许在洞里睡觉。我对儿子说我到后山看看老虎在干吗?
我绕过去爬到后山,正想往里瞧,看见有一对男女躲在山的一侧在搂搂抱抱,我再仔细一看,那个女的是我家那栋楼西头的住户,我赶紧就下来了。
8.小区要修建停车场,水杉林里的白塔要推倒。那座水塔建于上世纪90年代,早已废弃不用了,儿子上幼儿园时,我带他登过水塔。从塔的小木门进去,顺着铁扶梯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5层楼高时,儿子害怕了,哭着要下去,只好作罢。不过一年四季,我下班回来,从老远就能看到白塔的身影,在树林中如林中仙女,伴随我生活好多年,现在说拆就拆了。
早晨我在打太极拳时,看见空中一个银色的亮点,是有一个飞机从北边的飞机场起飞,向南边飞去,空中划出一条长长的白烟,宛如一道长虹横跨空中,那是仙人指路吗?我又打了一会拳,看见风把那道白线从西吹到东,由高变低,慢慢变成一条平行线,与东边的白云汇合在一起,我想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会变得平淡无奇。
早晨吃饭时,我给妻子说起昨晚小区小狗被压事件。
妻子说:“昨晚七点多回设计院”(放假了晚上陪岳母睡觉)
“就看见一个女孩坐在地下,手放在小狗身上”是她收养的流浪狗,旁边淌了一滩血,哭的很伤心,比死了爹娘还厉害。
那时我看完新闻联播,八点多出的门。看见一群人围着,有一个女孩坐在地上,旁边一条死了的白色小狗,一个老妇人把她拉起,劝她回家。
我转了一圈,看见警车停在路边。一个老太太说:“小狗的命也是命”,让我想起新闻上“黑人的命也是命”那句名言。
“110只管人的事”警察说,“小狗你找物业或法院判吧!”
第二圈下来,我遇到楼下的董叔,问:“怎么样了”
“真够黑心的”他说,“狗主人要5000元,这种小狗在外面卖不过100元”
最后对方答应赔3000元。
转到第三圈时,来了一辆小货车,用塑料袋把小狗卷起,扔在后备箱拉走。
到第四圈,人已经散了,地下的一滩血,被一层土覆盖,路上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中午吃饭时,看陕西台传奇故事,一个男人为了一千多块钱,把一个女的杀了。我想起昨天那条狗,还赔了三千块钱。
9.起雾了,对面的楼如陷入一团墨水中,亮着灯的窗户如洞穴里点燃的一堆篝火,亦如一匹白马向你奔来。世界失落在迷雾中,如月光使湖面蔓延、侵染,你分不清何处是路面何处是湖水,像早晨你坐在床上,还迷失在梦境里,你的身体迷失在痛苦中。
不只是你如此,整座城市也迷失在雾中。
10.晚上我散步回来,看见舀子家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正从他家搬下一箱箱高档酒和其他礼品装进车里。我问是谁,他说是小舅子,准备把东西带回老家。第二天,我听说他老婆出事了,被纪委带走,我想起几个月前我在虎山后面碰到的那个女人就是她。小区里的人议论,她工作的宾馆里的人把她和经理一同告了,一方面让别人下岗,长期占着经理的位置,到点也不退,让别人无法上位;另一方面他们搞不正当的男女关系,狼狈为奸贪污受贿。我记得去年她还跟着党委巡查组到我单位考核支部工作,像一个有作为的女干部,现在就成为双规人员。
在我印象里,年轻时舀子和小雅是自由恋爱结婚的,可谓郎才女貌,双方家庭都可以。转眼十多年过去了,如沧海桑田,面目全非。
我在纪委的朋友看到了纪委审查记录:
“你是怎么和经理认识的?”
“当时我想向党组织靠拢,他经常找我谈话,在大会上表扬我,让我当领班”她在桌子下挫着双手,“我以为遇到了一个好领导”
“后来呢?”
“有一次出差,在酒店喝完酒,我感觉头晕,他送我回房间”她望望头上的白炽灯,“第二天早晨起来,我发现和他躺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报警呢?”
“这怎么说的清,又没有暴力痕迹”她停顿了一下,“曝光了,在单位、家里我都无法做人。”
“那你可以选择不再与他交往”
“事情一旦发生,你无法阻止,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还有后面的无数次在等着你,直到毁灭。”
“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做?”
“他给我钱,在外面给我买房子,后来又提拔我当客服部经理”她脸色略微苍白,“而我丈夫什么也没给我,让我拥有其他女人羡慕的奢侈品和地位。”
“你是怎么配合他贪污的?”
“他教我做假账,一是把当天客房数量的五分之一不记录在账,因为出现客房不满是正常的”她喝一口水,接着说:“二是客人喝的酒把进价一百多的白酒换装成五粮液和茅台,来吃饭的都是公家宴请,没有人会怀疑”
“你是怎么拉其他服务员入伙的?”
“老张他不满足只与我做爱”她低下头,“我发现与其他女的打情骂俏,我有了危机感,我想何不用工作之便解决问题。”
“你是怎么做的?”
“我以检查工作为由,训斥某个服务员打扫卫生不达标,接着他出现,安慰服务员,把我支走”她收缩双肩,“过一会,我返回房间,看见他抱着服务员,我就说竟然敢与领导搞暧昧,要开除她,一吓唬,她就接受了我的安排与老张私下相会。”
“后来发生大打出手是怎么回事?”
“先后有四、五个女的与老张发生关系,相互嫉妒,比宠爱,看老张送给谁的化妆品贵,是韩国货。”
后来,上级做出开除党籍,降为普通职工,到前线工作。人们私下里议论,那时领导经常在宾馆吃喝,有说不清的事情,为了不扩大化影响,就内部处理了。我记得那个老张,他根本不把到哪儿吃饭的处级领导放在眼里,他只要伺候好局领导就行了,如电影里的太监,大臣们私下里还要讨好他。在舀子母亲葬礼结束后的宴请就在哪家宾馆举办的,当时老张还出面给大家敬酒,是一个有点秃头的老男人,小雅怎么看上他的,我纳闷。
11.后来事态的发展超出人们的想像,老张到基层后,喝酒时还扬言,只有他活着,过一段时间,他非整死告他的人。告状的人愤怒了,直接实名举报,把证据送到地方法院,要求从速严查。本来企业内部出现违纪现象,一般内部处理,若法院插手就不一样了,要么拘留,要么判刑。地方法院也愿意企业有人告状,一是增加工作量和业绩,二是查案期间对犯罪嫌疑人贪污的资产不是归企业所有,而是没收国库,还要对判刑人员罚款。这下单位领导也救不了他了,老张被判6年,小雅被判3年,开除公职,没收所有贪污财产。
舀子觉得在单位脸上无光,提前内退,在家整天喝酒。后来她女儿把3岁的孩子从郑州送回父亲家,让他帮忙带孩子,每天看他接送孩子到幼儿园,也不喝酒了,人也正常多了。我碰到小区的李姐,她说:“元元已经离婚了,把小女孩送她爸爸抚养,前几天回来,我看见整个人变胖了,还一边打电话,一边抽烟,小时候是多好的孩子,现在也开始变坏。”
在末路狂奔
那个年轻人说他疯狂
参加各种赛车比赛
在极速奔驰中
感觉离母亲更近
(他妈妈很早就离开了他)。
张羞在日记中描述
他生活的城市
武汉
就是一座动物园。
而我在一首诗中曾把上帝比作园长
现在我终于明白
在西部
人们说死去的亲人变成了一只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