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湛的面颊上透着冰冷,带着楼浩默默离开了那个充满龌龊的巷子。
就在踏上通往大街的小路时,楼浩那两只眼睛大大的,像极了乡间的大黑牛,反应总是那么一拍子慢半拍。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着手头这桩看起来颇为复杂的事情,然后才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挠了挠头,咧开嘴笑了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乡村口音:
“嘿嘿,湛哥哦,咱这帮姑娘得带点绳啊绳、索啊索的不?”然后楼浩那憨憨的脸上露出一幅颇为单纯的神情。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努力想要让自己看起来不那麼愚钝,但话语却不慎露出了他的那股子本土本色来,“你看啊,咱也没带过,真要绑的话…咱们还得弄根儿什么的呢。”
一边思考一边说,忽然声音又低沉了下来,那表情似是在讨教,又似是在找靠:“你说,咱们是不是带些结实点的绳索,保管一拉一扯间的绳儿不会断哈。”
源湛紧紧盯着地面,冷硬地回应,“我说过不绑就是不绑。”
“但是湛哥儿,咋每个姑娘...她们能值那么多...”
源湛停下脚步,他的眼神变得冷冽,回过头来直盯楼浩,“我不绑人,这是我的原则。如果你不愿意遵守,那你可以选择其他路,以后不必再跟我了。”
楼浩心虚地避开源湛咄咄逼人的视线,慌忙应道,“我听湛哥儿的,不绑就是了...”
城中繁华,商铺纷呈,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民间百态尽显其中。
源湛的思绪飘远,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凝视街道尽头。
突如其来的惊呼唤醒了他,“湛哥儿,快看,那不是你家媳妇嘛...”
源湛向前急走几步,转头寻找楼浩所指的方向,穿透喧嚣,最终锁定在一个角落里靠着酒楼墙壁的女子身上。
她身形消瘦,穿着简朴的衣裙,似乎已经筋疲力尽。
她的腿微颤,在那抬头仰望的瞬间,她看向酒楼飘出的香气,眼中流露出一丝渴望。
再短短一瞥后,她的目光又回到了自己的柴担上,眉头紧皱,体态透露出艰辛的劳累。
一头被汗湿的乌黑发丝紧贴着额头,她用几根指尖撩起,轻轻束于脑后,显露出清秀可人的面容。
小婢妻背负着沉重的木柴,交织的木捆压弯了她的肩膀,她的脚步依稀显露出笨拙。
在这多人来往的街道上,一群大汉在不远处地注目她,目光中打着粗鄙的心思。
她尽可能地低下头,用深深的阴影遮住她的面容。双手紧握着肩上的柴捆,加快了步伐,尽管几步一踉跄,但并未停歇。
小婢妻的身影快速地穿过了酒馆旁的狭窄通道,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后院的影子里。
源湛站在熙攘的街道上驻足,目光穿透午后的阳光,却没有停歇的意思。
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行走,他从城南一直走到了城北,从繁忙的市集来到了安静的街角,时间无声地流逝。
楼浩的眉头聚在一起,嘴角微微上扬,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他一脸诚恳,外加那么点憨态可掬,慢慢地吐出话语:“哎呀,湛哥儿,咱们今晚上哪儿打盹啊?你说...咱们要不要与那些旧牛棚里的老牛挤一挤,还是说咱们...”
紧接着他似乎找到了最佳方案,膀子轻轻一摆:“要不咱们去城西那家新开的客栈,打听着老板说...说了,五文钱一人呐,那也不贵,你说怎样?”
然后又是那憨态十足的一笑,带着一抹乡村式的纯朴与傻气:“俺觉得啊,那新客栈总比牛棚强点儿,至少不至于第二天一早醒来,身边多了一堆牛粪,你觉咋样?”
源湛只是轻轻摇头:“回家。”
言语之间,他已下了决心,要和家中的小婢妻开诚布公,告知她自己的打算。
阵阵微凉的晚风让他清醒些许,朝着自己破旧的家走去,步行时还不忘整理自己那略显破旧的衣着。
楼浩见源湛此般做派,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在他的记忆中,源湛一直是个率性而为的人,一时兴起便肆无忌惮毫无文绉可言。
源湛走快了几步,距离自家破院仅剩几十步之遥。他抬头望向家里的烟囱,烟囱中升起的炊烟仿佛一抹笔直的信札。
源湛站在门外,夜色如墨紧密,他的情绪也被压得低沉。
门缝中溜出的一线亮光,听到屋内有了动静,他轻轻叩响了虚掩的门。
“是谁?”声音中虽有疲惫,却无法掩藏那份动听的声音。
“是我,源湛,你的民籍夫君。”他的到来让沉睡的屋宇骤然苏醒。
小婢妻没有立刻开门,而是犹豫了几息,但门依旧被打开了。
门后的小婢妻,手里紧紧抓着今天卖柴得来的铜板,脸上的疲倦似乎在一瞬间消散,换上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期望。
“我...我把今天挣的铜板都给你。”她的声音微弱却坚定,“求...求你别卖我。”
月色下,小婢妻脸颊的轮廓被柔和的光晕围绕着,即使一夜的疲惫也无法遮掩她的美貌。
她的眼中闪烁着紧张,手中的铜板似乎成了她全部的希望。
源湛轻声叹息,他并不需要铜板,也从未有过这种卖妻的想法。
“你先将钱收好,不用给我。”源湛平静地回应,伸手制止了小婢妻还要继续的倔强。
小婢妻愣在原地,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解和害怕。
“源...源郎君,请您万万莫赶走奴家。”姑娘的声音中带着哭腔,微弱又哽咽,像是绝望之下最后的一缕求救音丝。
她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恐惧。
“奴家不做花娘,奴家打柴,烧炭,帮工洗衣,都会想办法赚银子。奴家纵使日日操劳,也想活得清清白白。”她的手握紧了铜板。
接了银子,那就还能留存清白!
他站立在夜风中,感受到了她的颤抖。
月光下,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交织。
小婢妻的眼泪,在月光的洗礼下熠熠生辉。“奴家愿做牛做马,只为报答郎君。”
松开嘴唇,她嘴角渗出血丝,瘦弱单薄的身子,在月色中显得越发憔悴无力。
源湛沉默了。
隐约间,暮色渐浓,一阵晚风轻拂而过,搅乱了宫风云垂下的一缕缕秀发,如同轻纱轻抚面庞。
随风飘动的发丝细语,轻舞飞扬,
源湛轻轻地接过她的铜板,触碰到她手心的湿热。
“谢谢源郎,谢谢源郎!”
宫风云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犹如宝玉上的露珠,盈盈欲滴。
源湛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好了,回屋吧。”
他轻轻地松开了她的手,然后转身,向着屋内走去。
步入屋内,光影幢幢,一盏微弱的油灯照亮了简陋的饭桌。
空气中弥漫着芋羹的热气,虽然对现代人来说可能略显单调,但在这个时代,这已是寻常百姓家的一顿晚餐。
小婢妻急匆匆地捧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芋羹,她的双手因长时间的劳作而生了厚厚的茧,脸上却挂着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碗内的羹,用的是最普通的芋头,夹杂着几根稀稀疏疏的野菜。
源湛硬着头皮,将芋羹一饮而尽,勉强却诚恳:“你煮的羹,味道很好。”
小婢妻见此,脸上的笑容更多了几分,她担心源湛吞咽不适,又连忙递来一碗热水,好让他舒缓胃口。
源湛接过热水,目光诚挚地望向她:“这些日子里,还未问过你的名字。”
她微微垂下眼帘,小心翼翼地回答:“奴家姓宫,名字唤作风云。”
“风云...宫风云。”源湛轻声重复,如风般清俗,如云般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