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湛慢慢起身,决定无论如何,至少要回到那个久违的家去看一看。
楼浩抓了抓头发,嘴巴里鼓鼓囊囊的干草渣子往地上一吐,仿佛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眼睛一眨一眨:
“湛哥儿,咱们这是去哪里啊?”说着,他又往嘴里塞了一小块干草,慢悠悠地嚼着。
源湛淡淡一笑,朝着熙熙攘攘的市集走去,那里人声鼎沸,街道两旁林立着各式各样的摊位,贩卖着从远方山野采集来的水果,手工篾匠编织的篮子,还有拉车的马夫们匆忙而过的蹄声。
在喧嚣的市场门口,源湛停下来,挑选购买了十几个杂粮馒头。
热腾腾的香味非常能激起人们心中的暖意。
他用一层厚厚的油纸细心地将它们包裹着,这些馒头可能将是那位未曾谋面的妻子第一顿饱餐。
他递给楼浩几个,后者仍旧沉浸在那一番粮食的甘美味道中,源湛则将剩余的馒头重新包好。
顺着曲曲折折的小巷走去,街道两旁的摊贩们激烈地叫卖,辛勤的手艺人挥舞着手中的工具,白皙的面粉在空中蒸腾而起,手打饺子的响亮拍击声和铁器间的叮咚交响都汇入了市井之中。
不多会儿,源湛在一座残破的屋前驻足。
面前的屋子,已然失去了本来的原貌,只剩下风雨侵蚀的痕迹。
瓦顶破损,用稻草简单堵住了缺口,墙缝间漏进来的风带着几分凄凉,在冰冷的阳光下更显斑驳。
院子里的过道沾满油污和脏水,有的只是断裂的梁木和残败的围墙。
源湛沉默了一会儿,稳定了自己的情绪,然后踏上了台阶,推开了那扇吱吱作响的门。
阳光洒进屋内,扫去了一室的阴暗。
屋内显得异常空旷,唯一的物件只是一张床边破旧的褥子,被收拾得井井有条,源湛心里微微一暖。
墙角堆着一些新劈的柴火,上面的水滴还未完全干透,让人想象得到,那女子是如何在几近炉火的寒冬,将这些重负一步步背回家。
源湛在屋内转了几圈,目光最终落到了床边那张破旧的桌子上,上面放置着一张简短的信纸。
信上的文字依然朴素,语气却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源郎,
若有归时,请安心。柴火新添,桐油亦足。近日奴去庄楼砍柴,以换一床新被,添衣保暖。”
读完这封信,源湛心中泛起波澜。他没有多言,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些碎银,悄无声息地放在了被褥之下。
半日时光,源湛已足以感受穿越而来的残酷王朝。一个讲究冷酷的世道,命如草芥的地方。
杜阳城,在七百里外的地方,遭受了北狄人的摧残。
那满目的疮痍背后,是数十万的百姓成为逃难者的形形色色。
他们的命运,是人贩子口中的货币,是饥饿与疲惫的奴隶,是荒野中冰冷的尸体。
不久前,大夏的官府为了抵御北狄的铁蹄,不惜将成群的老人和孤独的寡妇们送上战场。
无数的身影在雨雪箭雨中跌宕起伏,他们的生活和尊严被随意掠夺,直至尘埃落土。
杜阳城里,更添无数这样的被送至边陲的寡妇们,同样的阴暗,同样的辛劳,她们的日子无声无息。
源湛深知,一名普通的车夫,身份渺小,随时都可能与原主人一样,死于非命,无名无分。
他若遭此劫,那个逃避战火的妻子,那个在冷清角落独自挣扎的身影,将会遭受无尽的苦难。
最好的结局,在此刻战火纷飞的年头,不在于并肩而行,而是解脱,是给那个为他忙前忙后的小婢妻足够的银两,让她去往一个远离战争,不受命运摧残的地方。
源湛明白,静默或许是最合适的保护,既是对自己的,也是对她的。
将心头的忧虑暂且搁置一旁,源湛冷静地询问楼浩。
“楼浩,有没有办法弄些银子?“。
楼浩用手擦了擦嘴角,回味着嘴里剩下的馒头香味,他的脸上露出憨憨的笑容,“哥儿你忘了,今个儿可是马夫帮的会期。“
楼浩一边吞咽着最后一点食物,一边吧嗒着嘴巴,对源湛说道。
杜阳城有一群靠赶马为生的人,他们自称“马夫帮“。这个团体由城内的二十七名马夫组成,他们的首领是一个曾经征战沙场、后因伤失明一目的人物,人们背地里都称他为“独眼蟒“。
马夫帮有一个规矩,每半个月的今天,他们会聚在一起,讨论如何通过各种手段来增加他们的收入。
今天正好是他们聚会的日子。
午后的阳光斜射在杜阳城南的一个老巷子里,源湛带着楼浩,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这条寂静而充满岁月痕迹的街道,两旁尽是些已经斑驳的墙体。
在这个肮脏且狭隘的巷子里,十几名穿着破旧衣物、手持简陋棍棒的马夫们聚集于破败的台阶角落。
“大哥,生意这个话题儿可不好讲,给咱指点个活路吧!”其中一位男子带着期待的声音打破了周围的沉默。
独眼蟒从阴影中走出,他只有单眼,另一只被深褐色的布带所覆盖。
他拄着一根细长的棍子,悠然地走到一群人面前,他们的目光紧随着独眼蟒的步伐。
“大哥,您说咱们已经没得选了,难民如潮水般涌来,咱们的生意确实是更难做了。”有人低声嘟哝,语气里满是对现状的焦虑。
独眼蟒的眉梢紧蹙,他知道这些马夫平日里的生计就是挂着货串城,运货至远处。然而现在,连这行都充满了不安定。
群中,源湛穿行在其间,矮身躲避着注意,但最终还是没能逃过独眼蟒的目光。
“湛弟,你命大,见识多了,说说你的看法。”
源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的头低垂,似乎不想牵引任何目光。
“大哥,这些事我真的不懂,我只是个跑腿的。”源湛的声音低微,几乎被周围人的骚动所淹没。
独眼蟒皱起了眉头,往年源湛至少会为了敷衍而说上些什么,但今日却默默不语。
一个带着点狡猾笑容的马夫提出了一个主意:“大哥,咱去劫几个从外城逃难来的商人如何?”
一时之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楼浩原本也想加入,但看到源湛的脸色,默默闭口。
独眼蟒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他清了清喉咙,周围声音立刻静了下来。
“听好,伙计们,如今我们的日子不好过。北城人贩子那来了生意,那些逃难的姑娘们可不仅仅是些蜷缩在街角的可怜虫,“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每一个头,都值银元宝。“
他这话一出口,犹如热油溅水,激起了一阵窃窃私语。马夫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充斥着贪婪和兴奋:
“听说北边哪户人家的女儿,逃亡途中就能换得几个银两了!“
“没错,越貌美的价码更高,城里的商人们的金子也是不给私家女,都往难民堆里流水似的。“
一些更无耻的男子开始哧哧冷笑,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有人兴奋地问:
“大哥,城外那些姑娘...咱们能不能先享受一番,再...“
话语未毕,众人会意地哄笑,期待独眼的首肯。
独眼蟒轻轻掀开眉毛,似是蓄谋已久的计划终于得逞。
“行,这事儿自然要做全套,“他狡黠一笑,一抹不正的气息从他的话语中流露出来,“但记住,城里人家可别动,官差们的眼睛可是盯着咱们。城里的规矩得遵守,城外,你们的手就放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