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氲的清炁从竹节中逸散,桌面整个化作浓郁的乳白,而后流淌到桌下去填那些许磨损坑洼的樟木板。
“你说是你日里买来的?”韩付诧异地问着韩愈,这小子寻常没甚心机,那仨瓜俩枣骗个猫狗都难。
“当时它也没这般神异!我就觉得不俗…”韩愈不忿地迎上他爹询疑的神色,好歹十七八了,怎忍得这般埋汰。
竹节愈发剔透,葱翠地伫在桌上白皑皑的雪地里,逸散的清炁流落触地,迅速发散成澄亮平坦的清潭。
“这要流到外边去了!”韩愈刚想到要把隔间给闭住,就见他爹奔出去一脚把撑门砖踢开,严实锁住了铺子。
韩愈嘟囔着嘴,最终也没说出什么,去柜台前边帮着他爹,把寻常不用的火烛油灯点了个遍。
好在隔间地势稍低,地上清潭尚且还浅,丝缕莹光哪怕逸出隔间也照不见前面柜台。
夕阳透不过窗上糊的桐油纸,铺子里剩余几处火苗在柜上闪烁跳跃,映照出韩付那张黝黑凝重的脸。
“这恐怕是仙人的东西。”韩付轻声说着,谨慎的声音里听不出畏惧。
韩愈盯着那隔间缝隙里的融融莹光,他十七年里没怎么使过的好奇惊异,都让这竹节耗磨殆尽。
“咱家没灵根法门。”
“整个青池镇里能用上的可能就梁家的人,赶明让梁老爷子看一看?”
韩付差点没过去给他两脚,火光中狼一般地狠盯着他,当下压低了声音。
“你当梁家清这畜牲是什么好东西!”
“这么些年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梁家做的畜牲事,没听我说道过?”韩付低声怒斥着,火光中面容都有些扭曲。
韩愈默默地低了头,他自小听爹唠叨过,但眼见着人家行事并不似他爹说的那般暴虐。
“真让梁家见到了仙人的东西,立刻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韩付语气很重,竭力不使他听出责备的感觉。
“趁这会天没黑透,赶紧抱到瓦房里藏好。”他借着几盏烛光细细查探窗棂,预备着再买些桐油纸加封。
韩愈踱步往院子里走,十一二岁的小孩嘴碎,要是没睡还得把她支开。
遍寻了院里屋内的角落,笃定了妹妹是在外还没玩够,他叹了口气,走回到了柜前。
“墙不够高。”
韩付稍顿了顿,“咱把里面的货柜杂物放紧凑些,赶明隔出个暗室,再上一道锁。”
韩愈嗯嗯应了,就跟着他爹往放那翠绿竹节的内库走。
咚,咚,咚。
当铺紧闭的门发出几声闷响,二人屏住了气,齐齐地转过身,带起的轻风刮得一众火烛瑟瑟发抖。
“谁?”
“梁丘锋。”
韩愈沉默地点着灯,看着他爹缓缓走向柜台。在半掩的屉里摸出件闪烁着寒光的匕首。
“家里要歇息了,有甚事情赶明个再说?”韩付压低了嗓,脚底轻轻挪动有变态吗。
“没事,我待不了多久。”门外的声音依旧醇厚温和,使韩愈想起他家总是眯眼笑的老爷子。
韩付沉默地把怀中那抹寒光藏在袖里,迈步走向锁紧的门。
闩上铜梢快他一步,滴溜溜的转动着,自己解了开来。
“我听着韩掌柜要过来,就先打开了。”梁丘锋将泛着淡淡青光的右臂抽回,言语中带着处世不惊的善意。
“不碍事,梁家有事要咱做?”韩付笑着请他向里,嘱咐韩愈去泡壶好茶。
“我要往东走一趟,越过池季山。”梁丘锋摆手制止了韩愈,轻声言道:
“要给友人带些礼品,家里东西拿不出手,思来想去还是来你家看看。”
“梁老爷说笑了,我家能有甚好东西,拿去送人只惹得讥笑。”韩付微微佝偻身子,紧紧地持住袖里那抹寒光。
梁丘锋轻声笑着,绕过柜台,往里踱着步,“我那朋友偏爱附庸风雅。”
“听说你家不少的玉石字画,带我去看看?”
“我家的玉尽是劣质杂碎,字只剩下些卖弄拙作。”韩付使着斟酌的语气,遣词间尽是为梁丘锋着想。
“不如您今且回,赶明我筛出些佳品,再提到您府上挑选。”
梁丘锋神色平静的如同深潭,走到这位韩掌柜跟前,低头看他。
“带我去内库看看。”
韩付默了几息,转头面着角落里昏黄烛光下伫着的韩愈。
“睡去。”
韩愈快步走向后院,逃也似地消失在昏暗的夜色里。
韩付领着梁丘锋到隔间两三步的时候顿住,微微侧开身子,用左手指着旧门上的倒福。
“老爷您进去自个看吧,灯都还没灭,看中什么跟我说就行。”
梁丘锋终于稍稍皱起了眉头,看到木门缝隙里透来微弱的光,和一旁静静伫立在昏黄暗影中的韩付。
面前这个瘦弱黝黑的中年汉子,没来由地让他嗅到一丝危险的意味。
“韩掌柜还是带我走走,也叫我好认得。”梁丘锋并不肯动弹。
韩付也沉默地伫立,眼睛勾勾地盯着樟木地板,不知想些什么要紧事。
一时气氛凝重的紧,空气中只剩棉灯芯噼里啪啦的焚烧声。
后院门吱呀作响,韩付惊讶地看去,见韩愈又跑了回来。
“梁叔莫要见怪,我爹就是不通人情。”韩愈不管他爹铁青的黑脸,去挽梁丘锋的手臂。
梁丘锋觉得这爷俩真是莫名其妙,推开了韩愈,右袖登时腾跃起淡淡的青芒。
他用这手对着旧门,后者迅速挪让开地方,隔间里的灯烛意外地比外面还亮。
光影清晰照映着里面规整的四列货架和壁上水墨丹青,一个生了绿锈的青铜竹节独摆在就中的桌上。
梁丘锋注意到了,踱步进去,细细看那生锈的青铜竹节。
“好东西。”他轻抚着表面的绿锈,稍显惊讶地盯着那看不清楚的错金铭文。
“只可惜没什么用。”梁丘锋微微翕动着嘴唇,思虑再三后才将竹节放下。
周围货架上丹青字画、青玉奇石倒真同韩付说的一般寒酸拙劣,梁丘锋粗劣地观摩过,多少有些失望,拔腿往外走。
见韩愈伫在隔间门口,他好气又好笑,一掌把他袖里小刀打落在地。
“我是什么很坏的人?”
韩付连连赔着笑,梁丘锋不理他,枉自往外踱步,几下便出了门。
看着他的身形渐渐同远处夜色笼罩下的石板路融为一体,韩付缩回了脑袋,轻手给插紧了铜闩,这才发觉背后已是闷湿的一片。
屋内二人面面相觑,绷紧的身子忽地放松下来,瓦房中传出隐隐的喝笑,窗棂中透出烛火明快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