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越过池季山上的葱翠,轻轻抚过刚播完麦种的田野,惊醒清河里衔着尾的小鱼儿。
韩暮拨拉开门上的几根稻草,远眺着自家辛苦耕作的六亩地。
“在这田上作息,当真是没得一点意思。”韩暮摇着头,思虑着家里的出路。
他在镇子里看见梁家气派的大院,好不风光!有了朝廷的官职,只须待每年各家给他供好麦,男女不定都没下过田。
若有读书习字好的,还能越过池季山到城里仕官,比他这耕地的好太多。
“谁叫他家得了仙法,我家是万万比不上的。”韩暮眉目间有些黯淡,预备着自家小子大些送去念私塾。
忽地觉察有人扯他袖子,韩暮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他二弟韩俊。
“暮哥,爹叫咱今去当铺里帮做些活。”韩俊用那澈亮的眼看他,脚底还胡乱蹬踢着碎土。
“你家麦种播完了?”韩暮有些奇怪,他这兄弟爱耍小性子,难得肯听爹使唤。
“没,不过鸡刚打鸣小弟就来寻我,好像着急的很。”
韩暮稍稍思索,转头去知会自家媳妇。二人才嫁娶几年,彼此恩爱的紧。
韩俊等的无趣,正在门外跟鸡瞪对眼,让出来的韩暮一把揪住,二人打着趣往镇上走,惊起田埂上几尾叽叽喳喳的雀。
……
初午的日影斑驳地映在墙上,房中弥漫着一股令人透不过气的闷热。
赵铭鑫清晰地瞧见后院中堆积的青砖,正有几人在旁搅拌着糊泥。
他算是搞清楚,这竹节异象随着他心思意念的波动而跌宕不定,难以控制。
“迟早要有这一遭,除非不动弹脑袋,性情也温淑如女子。”
昨日不慎因此显露神异,及至有修士站在门口才发觉,险些惹出了祸端。
此刻还未彻底掌握此地语言,只从几人神态语气中推测是要将他埋掉。
“这是怎样的事!须想个办法让他们改变主意。”赵铭鑫有些焦虑,真让埋进地里,想再出世不知要何时。
虽说他丧失了饥饱情欲,现在不过是死物一样的竹节。
那难道就甘愿等在地下,不声不息地坐井观天数百年?
他迅速冷静下来,思维在氤氲清炁里飞快地发散。隔间又是清浅澄亮的一潭。
“要么彰显威能,要么推恩予惠。”
赵铭鑫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左右不过是能射几道金芒,哪里能施展的开?
当下只能睁睁地看几人拌泥搅土,紧张的心情随表面错金铭文明灭起伏着。
……
正午的太阳容不得人,青台镇临街空荡荡一片。
“今日之事切莫外传,不然便是我家的灭门之祸。”韩付额头流汗,手往韩愈身上轻轻一拍。“去盯住点前门后门。”
“咱给它隔出一间,就今个弄完。”他盯着韩暮韩俊两兄弟,拎桶泥糊带着往隔间走。
兴许是灵器惧人,只在日暮人稀时才搞得屋里氤氲雾霭,此刻隔间中的清炁就比昨日少上许多。
即便这样,提前知晓的韩暮韩树见着了满地的莹白,也都瞪圆眼睛,身子不自觉缓了动作。
“果真同父亲说的一样,”韩暮轻声踱步靠近,细细打量那节葱翠,“仙人的东西竟就这样到了我家。”
“倒不如直接丢掉埋掉,省得日夜睡不安稳!”韩俊跟在他后面,没敢凑近去看。
“你甘愿务一辈子农?”韩付冷冷的声音传来,直叫韩俊打了个啰嗦。
“送上门来的仙缘,”韩付勾勾地盯着韩树,凌冽得他抬不起来头,“争得了便是得了,争不得便是死了,还没有听过要送掉的孬种!”
“父亲说的是。”韩暮轻轻拍着他二弟,似在抚慰着他,“当今世道不太平。”
“我翻过族谱,家中几代前还有人仕过官。”
“现在却愈传愈衰,照这势头,用不了几代,青台镇就再见不着韩家人。”韩暮平静地说着,好像这其中没有他。
韩付拿铲子刮上满满的泥糊,在隔间一角划出道分明的灰线。
“过来帮忙。”
……
红日慵懒地挂在天边,昏黄地不似先前那边刺眼,周遭环抱着金云红宵。
韩清帘低着眉在石板间徘徊,身后拉出一道单薄的长影。
两个多时辰前让韩愈堵在了家门口,只给了几文钱,要她等太阳快落再回。
哪怕是急得要掉眼泪,韩愈也不许她进门,只是屡屡劝她:
“你自己解决了吃食,寻人去玩会,好不好?”
她没拿那几文钱,也不想回去,即使院里还有毛绒绒的鸡鸭。
“清帘!”
她猛得一惊,看见眼前同在私塾听学的梁群立。才发觉已距家远了,眼泪滴落下来。
“你怎地不回去?”梁群立缓步到她跟前,见着韩红黯然的神色,斟酌地说出这一句。
“不想回……”她语气里带些难过。
“你不回家的话,陪我去听听说书?”梁群立略微凑近,小声询问。
韩清帘嗯了一声,有些迷茫地跟着他走到街口的老楼。
楼边上听书的围坐成一圈,乡人在旁各自磕着瓜子花生。
说书人顿挫着语气,似是在唱道:
“赤地黄老与我魂,云仪玉华侠耳门……”
“这是个小生得道寻仇的话本。”见韩红有些心不在蔫,他悄声提醒着。
“纯粹的臆想罢了。”韩清帘不知同谁置气,愤愤的。
“那可不定,我爹说仙宗隔过十几二十载,便要在凡间寻一寻灵窍子。”梁群立到底大她一两岁,按捺住性子解释道。
“你看这讲书的,儿子便是让仙宗上人带走,我家还免了他贡赋……”
“后来呢?”韩清帘被勾起了好奇,眼睛澈亮地盯着他看。
“后来?后来听说是斗法死了。”
“他爹就生这一个,到老耕不动地,只能是靠讲书过活……”梁群立别过头,声音渐渐地弱下去。
日轮悄然落下,凌冽的风侵袭着后背,使她瑟瑟地抖。
乡人散去了大半,只余零星的几个。
说书的老爷子仍不停歇,面目在昏暗的影里摇摇晃晃,嗓音沙哑的似是鬼魂:
“那世上荒唐事,半点不由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