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暗的夜色逐渐地隐没,晨曦轻轻拨撩开残云,柔柔地撒向刚从朦胧里苏醒的几街青瓦屋。
透过街边屋檐间的缝隙,石板路被几缕晨曦映得湿润透亮,汲满了雨的小洼折跃出粼粼的光影。
韩愈忽地醒了,睁眼见着窗棂里透来的融光已照得瓦房里亮堂,赶忙翻身下床。
“昨晚雷炸得响……起的晚了,不知道爹嫌不嫌我。”
“谁一打早来当铺?非使得人跟他这么早开铺子。”
韩雪边盘算着,边去寻人喝剩的白粥,反正已经迟了,家里瓦房和铺子只隔个小院,过会再去铺子里做活。
青台镇仅有一二百户人家,他爹除却典当,平日做些手艺,到时节再上山挖点野菜竹笋,菌子芍药,也能养活他们兄妹两个。
大哥二哥住在田边,四年前娘去后才分的家,新建的土胚房上盖了厚实的稻草,远看过去和熟麦子一般的绒黄。
打住有些混乱的思绪,就着两片酸笋把粥喝尽,他起身往铺子里走,一出门就看见院子里的鸡鸭被小妹赶着跑。
韩愈有些奇怪,停下来叫她:“你今个不去讲学?”
韩清帘转头看见了韩愈,清澈的眼睛一下便睁大,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三哥,爹要你自个管铺子,他到晚才回。”
“先生昨日里就说今个不讲学……”
韩愈听完,要她别总打扰鸡鸭,免得受了惊不肯下蛋。看她和鸡鸭都嗷嗷地应了,这才然后踱步进了当铺后门。
账本算盘静静躺在柜上,后边的墙放稳了几架货柜,上面摆置些精巧手艺与青花瓷瓶。
雨后的清气还没扫尽铺里的熏香,当街的门紧闭着,整屋里泛着淡淡的黄。
韩愈拔掉门上的铜闩,轻握住把手往里拉开,顷刻间外边的清气和澈光便涌入了屋。
却见到有人背着个竹筐,静静伫立在门外,见他开门便莽撞地闯入,用身子顶住门扉,把才来的清凉意都请了出去。
韩愈有些不悦,他见过眼前这人,是个叫陈守的游手好闲的货。
更是被推了一遭,当下也不客气:“你要做甚?没事不要动我家东西!”
陈守放下背上筐子,自知理亏,用着讨好的语气说道:
“我来赎前日留在这的簪子。”
“嗯?带够了银子?”韩愈听了这话,脸上闪烁些奇异的光,他没曾想陈守还会来赎。
“没……不过你看这个。”陈守说着便俯下身子,伸手在竹筐里掏着。
韩愈凑近了去,看到小半筐沾连露水的菌子里埋着个泛青的物什。
一节吉金铸就的竹节,竹面遍布露珠水痕,使得遍布的绿锈显得晶莹剔透,润泽的如同刚刚砍下的一节翠竹。
表面的金色铭文熠熠生辉,光彩流动,让整屋的瓷器都显得黯然失色。
“这是什么?”迅速抚平自己脸上的惊异神色,韩愈平静地发问。
“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值钱的很,你出个价?”
陈守抓住吉金竹节,边说着边两手齐用,吃力地将竹节摆置在柜上,边上算盘墨盒都惊讶得很,在案上一阵晃动。
“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也舍得淋雨?”韩愈暗自腹诽着,嘴上却说:
“生了锈,表面铭文也不能是金刻的……”
“那也比先前的金簪子要贵,你要是想要,还得再补些银子。”陈守也咬紧了口,打定了主意要发一笔横财。
……
唇枪舌战到了日中天,陈守到底只拿回了金簪,白费一番功夫。
等到陈守推门去了,韩愈盯着竹节,愣愣地也有些失神。
“等爹回来了再说,我应看不走眼。”
他摇了摇头,把这竹节抱起,到专门存质押的内库一放,又辗转回来抽前门的铜闩。
木门微微地作响,韩愈往外看去,不出意料地没有别人。
浅洼的清水逸了个干净,青砖复现出往日的尘朴。
临街的店铺大多闭着门扉,只余几家前还散落着镇民,影被炯炯的红日拖曳到青石板上,短短寥寥的几道。
韩愈把门用块青砖顶住,坐回到柜台后,嘴角咧起一个弧度,悠哉地翘起腿来。
…………
排列齐规的陌生隔间,纷繁有序的架台物什。
赵铭鑫清醒过来,晓得是让人给寻见了,并不去计较,而是着眼打量着四周。
他先前并未掌握环视的技巧,但醒后竟多少有些熟络。
感知透过规整的青铜外壳,沿着樟木板缓缓地向外发散。
他看到半边天染成了火红,远云似流金般灿烂。
他看到了鳞次栉比的房屋,看到了规整有序的商铺,看到了远处清澈的小溪和麦浪滚滚的田野。
看到了镇中间宽绰的大院,朱门外悬着两盏大红灯笼。看到了就里正摆弄着茶叶,须发尽白的老人。
“啊?”
那一身白锻袍子带着刺绣,与旁人一色的麻布襦裳曲径分明。周身散发着悠柔轻妙的光晕,使他看得入神。
赵铭鑫此刻脑海前所未有的清明,条分缕析起当下处境。
“建筑像是滇桂古镇的风格……人的口音也是?我还能稍微听懂一点。”
“夕阳都要落了下去……镇里尚有几百人,疑是修士的只有个老爷子。”
“到晚耕地的都能回来,即便这样修士也应超不过两个。”
赵铭鑫边揣摩发现,边发掘着小镇的人情风土。
神识如同无线的黄纸风筝,在屋脊檐角间辗转腾挪,肆意游荡在这天地间的砖墙片瓦,木枝柳梢。
他忘情地观着,全然未觉栖身的那隔间中,青铜竹节正萦绕着乳白的清炁,散发出柔柔的和光。
更未觉此时那隔间里正伫立着二人,面上着满布惊异,目中异彩连连,细细地盯着那竹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