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特微微怔忡了一下,然后俯身轻轻抚摩那枚巨大的龙蛋。“当然了,”他说,修长的眼角里盛满温和如水的笑意,“如果孵出来的话,您应该会喜欢。”
“听说过古代的传奇么?那头龙长大了会把我抢走的啊。”她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隐隐有点碎金般的颜色抖落。奥古斯特低垂着眼睫,含笑着轻声说,“愿我掌心的长弓为您折断。”
“……漂亮话。”伊格尔别过脸,半晌说,“要不然我们给它取个名字?”
“还没有孵出来啊,我的公主。”奥古斯特笑着说,“不怕它将来抢你走么?”
“如果是雄龙,就叫Cornelius.”伊格尔完全没听进去他的话,她用指尖戳着这枚表面布满熔岩般纹路的龙蛋,在阳光下轻轻眯起眼睛,纤细的眼睫在风里微微颤抖,“雌龙的话,就叫Yvette.啊对了,你为什么要孵它出来?”
……原来才想到要问一问原因吗?公主殿下?
“您不喜欢吗?”他诚恳地问。
伊格尔想了想,“喜欢是喜欢啦……不过刚孵出来会很丑吧……”
我以鹰为名的公主。这年轻的Archer这样想着,为什么您这样别扭和口是心非的言行,会让如此我心神不宁?过了一小会他慢慢地说,“公主,我应当对您诚实。它其实,是克莱门的孩子。”
他以为她会震惊,那场焚烧一切都巨大劫难后,克莱门被称为神怒之冠冕,现在他手里有它的孩子,或许会招来妄图掌控龙类之人带来的、令人难以想象的巨大灾难。但是伊格尔没有什么其他的表情,只是看着他半晌,才笑着,“你去了帕雷希尔山,还能活着回来,这样的人才配做我的骑士啊。……可是你孵这只龙是为了什么你还没有解释啊。”
奥古斯特轻声笑起来,眼睫下漾起微弱的水光,“这是克莱门的托付,既然应允,自当竭尽全力。我会保护好它,直至克莱门从不知何处的远方归来,与它重逢。”
龙蛋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温暖的气息,有微弱的温暖气息渐渐从蛋壳深处渗出,在奥古斯特与其相合的掌心流动了片刻,又消失无踪。
“龙托付给你的么?”伊格尔倒是在这一点上觉得难以置信了,“你听得懂龙说的话?”
“您听说过龙文么?”奥古斯特轻声说,“古代曾有希伯来文翻译的龙族的语言,其中流传至今却难以解读的篇目中有一篇被称为禁雷之咒,用以封印雷龙之尾召唤的足以灭世的雷电。……那日克莱门用龙尾划过黑岩砌成的墙壁,磨出鲜血书写晦涩的希伯来文。”
“希伯来文吗?这个我学过。”公主殿下说,“‘禁雷之咒’这个咒名如果用希伯来文译出来的话,读成????????????。”[此处如无法显示希伯来语,请见谅]
“没错。”奥古斯特微笑着说,“我敬仰您的学识。”
伊格尔偏过脸,做出一副不想理会他的表情。
“公主殿下,既然您知道了我打算孵它出来的事情,也请您帮助我保护这个可爱的孩子。”奥古斯特轻声说,“我一直非常希望看见它出生。”
“你又没有见过它,怎么会知道它可爱?反正如果它弄坏了我的东西,你来修理。”伊格尔皱起纤细的眉宇来,“勉强同意你把它养在……你房间。”
奥古斯特微微笑着,轻声说道,“感谢您,公主殿下。”
伊格尔点了下头,转身往门外走去,“箱子你处理好了。”
“请等一下!公主……”奥古斯特出声叫住她,言语里刹那间溢满温柔的意味。
“嗯?什么事?”她一如既往懒洋洋的回应。
“如果它长大了,真的要从我身边夺走您的话,……”
伊格尔·奥尔希里慢慢地转过身,湛蓝的瞳孔深处一波一波粼粼的涟漪在阳光下微微闪耀。
“我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您夺回手中——纵使因此有死亡降临我身。”
伊格尔看着他半晌,慢慢地说,“说这种漂亮话……我最不喜欢了。”
她步伐很快地从房间里走出去,裙摆如同积雪在足间散落。身形没入阳光的刹那,没有人能看见她……脸颊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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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宫殿的花园,星光满地仿佛碎汞,流香如水在微凉的庭院间弥散开去。伊格尔在室中沉沉睡着,花香在窗外温柔地流溢成风。
恍惚间她听见悠远的风笛,袅袅如缕,贯穿风声的尽头。
那一刻她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身处梦境的缘故。
彼时奥古斯特正坐在宫殿的喷泉池边,孤身一人,轻声吹奏风笛。那是奥尔希里古老的思乡曲《卡涅的黑鹰》,哀凉到连一个尾音的战栗都扣人心弦。伊格尔恍恍惚惚地起身下床走到殿门前,左手无声无息地落在被星光浸得冷透的,刻满浮雕的白石柱,在朦胧的星色深处看见奥古斯特低垂眼睫,露出一个隐忍的,意味模糊的悲哀神情。
奥古斯特……她心里这样喃喃地说,你怎么了?……
他的奇异的墨色长发在风里,漫漫地拂满她透明的心。
俊美的少年卡涅因遭到巫师诅咒而离开神鹰飞翔的故土兰斯格里特领域,四十七年后于北疆的空无一人的弃镇深处孑身老去,不得归家。临终之时他隐约看见黑色的沃土上碧绿的田野向四面八方延展,上古的神鹰舍弃它黑色的翅膀用以在短暂的一刻钟里抵消巫术,前来与他相见。在这样的一刻钟里他一言不发,精疲力竭,可未曾落下半点泪水。
而最先哭泣的是神鹰,它乌黑的眸子里刻着卡涅苍老的倒影,而后泪流如注。
伊格尔还记得年幼的她坐在父王膝上,听他讲述这样一个悲伤的故事。她想卡涅那时就是如此坐在废墟顶端,在空无一人的星夜里孤独地吹奏风笛。他的目光凝结在风笛的风袋上,瞳孔散乱,不知焦点。她想他的衣襟背脊,在凉风贯穿的夜晚,该是单薄至极的,该是……落满星光的。
Archer,这个为她给予了名字而心存感激的男人,这个刚刚做了二十一日骑士的男人,当他在波曼海岸冰冷的余潮中被陌生人唤醒之时,是否会惘然到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获得一个回归那令人恐惧而又令人遐思的,神秘的东方国土地机会,他是否会抹杀自己当初许下的,永伴身侧的誓约?
……
她突然有点不满。
于是她从白石柱边走出来,踏着满地星光闯入他的视野。
而后她看见奥古斯特慢慢抬起头来,墨黑的瞳孔里蓄满密密层层的柳絮般的星光。
“公主殿下,”他轻声说,残留的尾音震颤着散逸入无边的夜幕深处,仿佛浓墨渐次渗入深水,“吵醒您了?”
“没有。我没有睡着。”伊格尔淡淡地说。
奥古斯特微微笑起来。
“想家了?”
“嗯。”
“别想了。会不开心。”
“是,殿下。”
伊格尔望着他,低声说,“为什么不吹《苏尔维乔》呢?我想听那首。”
奥古斯特点了点头,说,“好。”
言语温柔,眉眼明晰。
伊格尔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竟然微微有点眩晕。
欢快的乐曲渐渐弥散开来,渗满野花柔软温和的气息。时至今日她还记得那首歌是怎样唱的,那歌词中说,我钟意的女子如同花海深处的青鸟,她眼睛的颜色令我目眩神迷。昨天布满露水的清晨我来到拥挤热闹的集市,想要用火焰一样的玫瑰讨她欢心……
她侧耳倾听,抬头的刹那嗅到四下里有露水的清冷气息落入叶间。
露水么?……
八月尾的……露水……
她看见他微微一笑,眼神变得很专注,很安静。
星光如雨从上古遗留的棋盘般浩渺是星穹之顶,不言地坠落一地。
……
忽而奥古斯特抬起头来,修长的眼角乍起刀锋般锐利的寒光。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刹那之间仿佛有某种火焰般的东西在他眼睛里爆燃。
“晚上好。”他敛起眸子里的火光,语气冰冷如雪,“不请自来的客人。”
伊格尔怔忡了一下,而后奥古斯特无声地踏前一步,将她挡在了身后。伊格尔皱起眉来,但是奥古斯特轻轻地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晚上好,Archer.”那人低沉地笑着说,嗓音极低且带着共鸣的鼻音,有着冷酷傲慢与从容不迫的双重意味,“真是好久不见。”
“你是——”奥古斯特慢慢地垂下眼,表情有点生硬。
那人笑起来,尾音带着一点极其带有诱惑力的颤音,“叫我Lancer就可以了,毕竟我们同样被称为Nine Wonders中的一人,……看来你不记得当年在埃尔坦领域的那场战斗了,那天你的长弓在我的心脏左侧留下了一个很可怕的贯穿伤。”
“Lancer,你是来复仇的么?”奥古斯特抛开风笛,慢慢伸手放到腰间的短刀上。
“怎么会呢——”Lancer笑起来,“我只是单纯地想要火焰……我对你这样优秀的对手,只有心生相惜之情的份啊。”
“火焰,你在打克莱门的主意……”奥古斯特厌恶地蹙起眉,“它已经死了,在那场火焰的盛宴里,没有人可以回避主人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