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
如同冰雪的龙。
尾上一道道冰锥般的骨脊仿佛静止的清水悬浮。
有人发出诡异的音节,他在用空灵而呢喃的声音念诵上古的圣歌的歌词。最后他用带笑的温柔语气说,“Wake up,……”
才不要……醒来。
会记起过去那些肮脏的东西。不堪入目的,全无公平可言的……
月光之海潮,在深蔚的天穹下悬浮如幕。人鱼在波涛起伏中哭泣,白龙沉默不语,默默张开双翼,那翼骨如同东方的粗竹般在海水与月光里投下竹简一样的黑影。
白龙,白龙。好像……你好像……流泪了,是吗?
因为不喜欢我吗?因为我不能够守护你吗?因为我的力量弱小至此吗?
我终将掌控暗红的雷霆,我会以自身为盾,守护你,因我之誓。
……
Archer微微睁开狭长的眼睛,浓墨般的瞳孔里泛滥着银色的月光。他翻了个身,恍恍惚惚间记起好像是喝了点酒,……喝得很急,因为伊莱克斯……还有扳手腕,一面扳手腕,一面有酒劲涌上来,但是他赢了,赢了以后呢?好像昏昏沉沉地伏在桌子上打瞌睡,还有什么?记不得了……
他还记得做了一个梦。一个来自不知名国度的梦。人鱼,月光,潮水,以及冰雪般的白龙。
他不知道这梦代表着什么。他想他也无可究诘。他有点心慌意乱,他的长发如同帘幕在烛光里流动和洒落。
法师就深陷在黑色的木椅上,指尖散乱着绿色的塔罗牌,栗色的眸子里有火色晃动不休。
“Alex——”
“Archer?”伊莱克斯站起身,语调低沉而温柔地笑问,“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他不知所措地喃喃道,“然后我……”
“没关系。”伊莱克斯低声笑着说,“我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
“——不,伊莱克斯,不是……,”
“你不是梦见可怕的东西了吗?”伊莱克斯笑起来,轻轻从散落得到处都是的塔罗牌里拈出一张,在指尖急速变幻,黑红色的光芒交织成凌乱的划痕。
“别眨眼,哥们儿,看看我给你带来什么可爱的礼物。”
“我不是需要那个——”
“呶,一朵如同你未来的妻子一般,美丽的花朵。”伊莱克斯说,他的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朵妖冶的黑色花朵,有袅袅的香气在烛光的蒸腾下漾出来,“闻一下,来,闻一下……”
Archer微微闭上眼睛,眼睫如同波纹那样战栗了几下。他嗅到酒一般香醇的气息,又诡秘绮靡,摄人心魄。
然后他的眼睫不再颤抖。伊莱克斯为他盖好被子,轻轻吹熄抖动的烛光。
他笑了。
然后他坐回木椅里,默默闭上眼睛。
他听见Archer轻若细羽的呼吸在房间里缓缓飘落。
月光照进来。他睡着了。
—————
次日的晨光照亮整个边境之时,Archer准备动身返回王城。他离开时有诸多兵士与平民相送,但不见了他的法师朋友。
“布莱克先生在哪里?”将军这样问那身着白银重甲的年轻人,阳光与他金色的头发相融如同流动的金色泉水。
“伊莱克斯曾与我道别。”Archer身背那把用绷带缠起来的巨大的长弓,孤身坐在战马肌肉强健的背脊上,“他要前往边境线此端南向的阿尔利亚镇,寻找当年为他铸造钢铁的命运之轮塔罗牌的工匠。”
“啊,是这样。走得悄无声息,没有我们道别的份啊。”
Archer微微笑了一下,“真是遗憾啊。……再次感谢您的款待,以及各位勇士们的热情。”
“愿你的前路光明永伴,纵使黑夜逼近,亦有月光降临。”将军这样说。
“愿您的刀剑刺破天空,心中永守初誓,从不堕身迷渊。”Archer忽然侧转过身跃下马背,用力地拥抱他,“保重,将军阁下。”
“保重。”将军如是说,笑语温柔。
“是。”Archer抬身上马,用力一拉缰绳,长嘶破尽黄沙。
然后他孤身远去,身后是袤远无际的尘埃,天空有苍鹰长声唳鸣,声音苍凉,仿佛上古的锋刃划破天空。
—————
那是一场,理所当然的相遇。
那是在奥尔希里帝国的王城,阳光如同灿烂的金色水流在宫殿的屋顶上涌动。大殿之中有身着甲胄的勇士肃立,风从他们身边飒飒掠过。
“做出选择了么?”
有作她骑士之心的勇士来此,期待一段坚守。
那以鹰为名的公主经行过他们身侧,目光如此冷漠。她慢慢踱到一个人面前,抬头的刹那看见他浓墨般奇异的长发流苏般洒落,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没有整理过,就这样非常草率地前来见她。
她忽然有些不满。
“算是……没有吧。”她笑了一下,然后提起裙摆,转身从极长的台阶下去。
国王无可奈何地笑一下,轻声说了些什么。
窗外的阳光和八月尾的风声里,夹杂着野花丝丝缕缕的香。
“真过分。”伊格尔喃喃地念着,“怎么可以连整理都不做,就这样来见我。”她坐下来,日光晒过的喷泉边缘如此温暖,池中水波粼粼。
……
此后每天都有国王派来的勇士们前来,但是公主从来不曾表态,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来此,她瞳孔里的冰层下似乎是有那么一点不耐烦的意味。
“我要报复。”她对着笼中扑腾的金丝雀说,“这个过分的男人。”
这时有女仆在她身侧轻声说着,笑语温柔:“公主殿下,那名有着奇异的黑色长发的男人来此觐见。”
她蹙起眉,说,“赶出去。”
女仆说,“他进来了,公主殿下。”
她拒绝回头看他,心里想着如何如何用些花招来欺负他——而后听见身后有银与汉白玉轻轻撞击的声音。
那男人应该是单膝跪在她身后,想来他黑色的长发已经如同墨色的光芒在他的肩头流动。他轻声说,“我以鹰为名的公主,彼时我自边境辅战归来,未及稍歇。”
女仆捂着嘴悄声笑起来。伊格尔挑了挑眉,然后慢慢地笑了。
是在解释呢。
“你说我原不原谅这家伙呢,希瑟?”她金色的头发如同水流泻落,“这家伙根本就不会尊重我吧。要不要呢?骑士什么的……根本就没什么用处吧……”
那黑发的年轻人沉默着,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决定。
“你叫什么名字?”她头也不回地问他。
“我被称呼为Archer,”他含笑说,“如果您肯赐予我名字,我将不胜荣幸。”
“连姓氏也没有么?”她有点好奇地转过头来,看见他低垂着落满肩头的长发和修长的眼眸。
“没有的。”他笑起来,眼神如此温煦。
“那就叫你奥古斯特。”她碧色的眸子里有微光反复流转,“奥古斯特·艾特尔雷德。”
“Auguste Ethlred.”他喃喃地念了一遍,轻声说,“谢谢您,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我将只会有一个属于我的骑士,”伊格尔·奥尔希里殿下说,“因为我只能将希望与信任交给一个人。”
Archer微微仰起头看她,半晌轻声说,“那么,您愿意选择我么?”
这么直白……这家伙。
“你愿意做我的骑士么?”
“做与不做,取决于公主殿下。”他言语带笑,眼神是她中意的执著和恪礼。
都交给我做什么……她颦起纤细的眉,“你想吗?”
“说了这取决于公主殿下。”他又重复了一遍,“您愿意选择我吗?”
伊格尔不满,“才不要你这样恶劣的家伙。”
Archer低下头,突然间脸颊就,……就烧红了起来。
——或许是她太过美丽的缘故吧……那时他竟然隐隐记起伊莱克斯曾在午夜的窗口呢喃着歌唱过。
他含糊不清地唱道——
I’ll die with you.
My dear lord,my great emperor.
I'll close my eyes in the flaming wild roses.
The roses are flaming,they are flame which is burning.
And you will smile at me for what I did——fall in the great battle.
那时他为这恍惚间含着无可究诘的悲伤意味的歌而震撼到无以复加。
那火色的蔷薇便是她了——这以鹰为名的公主。他看着她,恍惚着想到了一些在脑海深处模糊不清的誓言。
“我以鹰为名的公主,”他轻声说,“我愿作为您的十字盾,以光明铸剑,为您斩尽这乱世。”
伊格尔低声说,“漂亮话。”
“不是的。”Archer说,“我才不说谎。”
“我原谅你。”她说,“记得你的誓言。”
“是。”他轻声说,言语温煦,仿佛阳光。
—————
“奥古斯特……”伊格尔懒洋洋地问,“这是什么啊?……”
奥古斯特擦拭着手上的水滴从门外进来,看见她指着的是箱子里一枚布满红色斑纹的巨大的卵。
“公主殿下,您把它翻出来做什么?”他有点无可奈何,“那是个有点危险的东西。”
“是什么啊……”伊格尔想要伸手去碰,但是犹豫了一下又没有。
但是那东西真的很漂亮,很漂亮,冰雪般的蛋壳上布满一道一道华美的火焰般的纹路,简直像是出自名家的艺术品般透着令人无法抗拒的精致。伊格尔盯着那枚卵好半天,直到奥古斯特微笑着说,“那是一枚龙蛋。”
“龙蛋?”伊格尔扬起眉,“Archer,你这是要把它孵出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