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过半。
雨终于见小。
到最后只剩檐下滴落积水的啪嗒声。
赛事告急，退场时，人嚷嚷着散了大半。
左侧一处座位。
宋惊书正低头翻着消息。
微信页面。
联系人那栏，红色三点显眼。
她如往常一样，不管。
指尖一直停在消息页。
最上顶的一条是十分钟前。
“回来带包利群。”
简短的一句话。
宋惊书看着想了想，没回。
退出后点开另外一条框。
上一条聊天是两个小时前。
复制，粘贴。
“来”改成“去”。
指尖一点，消息发了出去。
随后手机揣兜里，起身下台阶。
体馆几乎空了，门口也不堵。
联赛结束时间比正常放学晚半个点。
她又没赶人潮。
校园路人少。
能碰着的都是吃饭回来赶晚自习的高三生。
三三两两结伴。
手交替挽着。
聊天，笑。
宋惊书低头走边上，形单影只。
出校门口，对面是一排商铺。
最边一家不起眼，地势凹进去。
有点类似于地下室。
牌匾几乎与别家门齐平。
写“飞哥桌球”几个大字。
宋惊书走下台阶。
推门。
径直朝柜台走。
越里烟味越重。
老板背坐着跟人侃大山。
宋惊书敲敲玻璃面。
提醒。
“拿昨天存的东西。”
“一个MP3。”
“…哦，行。”
飞哥抽空理她，看眼墙上挂表。
“今天出来挺晚啊。”
烟咬嘴里，拉开抽屉找。
“这个吧。”
拿出一个。
奶白色壳，贴张Hello Kitty。
有点翘边儿。
在一众烟盒、打火机里有些另类。
“嗯。”
“有事耽误了。”
宋惊书接过，道谢。
没再说别的，转身离开。
最后一趟公交来的时候。
上车的人挺少。
宋惊书扫了两块钱，慢悠悠走到靠窗那排坐，插上耳机听歌。
看窗外。
司机关门。
老旧的门轴太久没上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儿。
“师傅…等一下。”
门外一声喊。
有些急。
声音挺大，带着跑步后的喘息。
宋惊书耳机里放着歌都听见了。
眯着眼抬头。
门又开，吱呀声也起。
女生背着书包上来。
“小姑娘，跑这么急啊，下次可以早点来等，我到这的时间都是差不多的。”
“…嗯。”
曲文昭小声回应。
是腼腆的。
跟刚刚有点判若两人。
脸还是红，额角的汗珠滚进校服。
缓会儿后才拿了两块零钱投里。
“……”
耳机里的歌声趋向平缓，车开时风拂过面颊，凉。
宋惊书收回视线，偏头看窗外。
但清晰听到耳边脚步走过的踢踏声，接着对方似看到她，踢踏声明显停了两秒。
之后司机猛地刹车，鸣笛声就响。
那人踉跄两步，只能扶着杆坐到后面。
安静了。
但没一会，又发出细微声响。
书包拉链划开，纸页翻动。
“……”
宋惊书调大两格音量，闭眼。
。
蒋叙简单冲澡，出来时毛巾往头上罩。
短发的水很快吸干，一点点变潮。
璞臻舍得花钱，体馆更衣室最里有浴室，单间。
出来两侧座子上坐着不少人。
看手机，胡侃。
聊今天的比赛。
他出来的时候，都往这儿瞅。
视线统一。
伸脖子的，抬眼的。
眼神都八卦。
蒋叙没管，径自走到自己柜前，拉开，拿出来时穿的白半袖，有点潮。
套上时顺便解锁手机。
消息不少，他挑挑拣拣回，往下一划，指尖顿了下。
刚点开聊天。
“……”
“唉唉唉，叙哥。”
有人从座子上站起，顺手搭他肩。
“看什么呢。”
“叙哥～”
眼神往他手机屏上瞄。
“咔”的一声效音。
屏幕黑掉。
“有屁放。”
蒋叙环肩，脸上被水汽熏过的红褪去些。
“哎呀。”
韩震嘿嘿一笑，挺贼的把人往里拉。
又看了两圈，才肯开口。
“这不是，听说你认识宋惊书嘛，校服都给人送了，关系不一般？”
“瞒了兄弟们这么久，不够意思啊。”
富含深意的看他，眼里带种＇校园论坛都传疯了，你别装’的既视感。
接着话锋就转。
“不过也巧，我有个朋友嘛，一直想加人微信，号是有，但加了几次都不给通过。”
“我寻思着，你要是认识，这事不就好办了？都是兄弟嘛，算给我个面子。而且好友这东西你也知道，多一个少一个的无所谓。”
韩震笑的精分，接着说。
“当然了，这忙呢哥们也不会让你白帮。”
从兜里抽出几张红票子。
甩了甩。
意思明显。
“……”
蒋叙没动，就保持一个姿势站。
不说话。
韩震有点搞不懂他。
这笔交易是个聪明人都会答应。
正要开口，就听那人笑了。
“行啊。”
韩震愣了下，也笑。
这才上道嘛。
“不过，我要这个数。”
蒋叙抬手比。
下颌抬起，挑眉时看着混。
“2000。”
“…丢，你抢钱啊？！”
韩震眼神一下变了。
2000？！
丢的，想钱想疯了吧。
就一个微信，值这个数？
“蒋叙，你知道吧，认识宋惊书的不只你一个。”
“你这样，兄弟不好做啊。”
韩震眯眼。
“行啊，那打个折，1500。”
“……”
你丫真敢开价啊，打个折1500。
你咋不上天呢？
骂人的话悬在嘴边。
就听那人又不紧不慢道。
“宋惊书多难搞，你也知道，1500，今天晚上就能给你答复。”
“这个，别人能做到吗。”
“……”
静。
韩震低骂一声。
暗忖。
对方就静站在那儿。
环肩。
指尖慢悠悠点。
闲来无事就看腕表。
让韩震有种感觉。
这丫的就是在催他。
丢的。
韩震咬牙，答应。
“行，我把号发你。”
“不过我也有要求，八点之前，超一秒都不行。这钱我花了，总得让我吃点红利。”
掏出手机，点开聊天时发了张图片。
那边没立刻答应。
蒋叙按开手机看点。
六点四十。
“可以。”
接着解锁屏幕。
“我说兄弟你够阴的啊，宋惊书认识你，也有够倒霉。”
嘲讽。
除了打球，韩震跟他没交流。
平时学校里也不在一块玩。
但他知道蒋叙这人浑。
跟他们不一样。
他太聪明。
而且狠。
虽然这人从不拉帮结派。
但他身边那些人都挺忌讳他的。
之前没接触不觉得。
就今天这场交易之后，韩震就觉得这人真他妈贼。
丢的。
“……”
“不怕出事？”
韩震心里正暗搓搓骂他，听到这句话后愣了下。
对方哂笑，屏幕亮着。
上头的图片赫然是他刚发的那张截图。
信息页。
头像，跟几条公开的朋友圈。
挺容易看出对方是什么人。
跟学生搭不上一点边儿。
至于出什么事。
心知肚明。
韩震脖颈僵了一秒，打着哈哈。
“能有什么事？”
“我说蒋叙啊，外面有钱人多了去了，花样也多。我这根本就是九牛一毛。”
“不过…”
韩震掏出口袋剩下的钱。
数了数，十数张红票递给他。
“要不要跟兄弟一起干？宋惊书这三个字可比你想象中的更值钱。”
“你不是挺缺钱的吗。”
韩震挑眉。
两方对视。
静了两秒。
“不了。”
蒋叙垂眸把钱丢进包里，简单收拾。
“不过。”
“你也别玩脱。”
“你知道吧，这事弄不好进去了，可不是一年两年能出来的。”
扯唇。
恶劣。
拎起书包就走。
身后的韩震呸了一声。
死乌鸦嘴！
绝对的报复！！！
韩震跳脚，把这人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
从校门出来，外头人已经很少。
平常打球经常来璞臻。
蒋叙对这儿算熟悉。
进常去的面馆点了常吃的面。
等饭的功夫。
蒋叙低头敲字。
敲了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就一个字。
—嗯。
门外传来鸣笛声。
顺着声儿抬眼皮时。
屏幕还亮着。
光照在喉骨。
挂在墙头的老风扇也在摇。
面馆门大敞。
黑色SUV就停在对面两丛冬青中间。
崭新的。
没上牌。
眯眼看了两秒。
眼熟。
蒋叙想起来。
有个一块玩的哥们喜欢车。
凑在一起就聊。
收藏了不少车模。
他有一辆很宝贝。
最近才淘到手。
车模是限量版。
刚发行的。
蒋叙看过。
而现在。
它就等身放大出现在这儿。
“……”
随后一道身影进入视线。
个儿高，一个人。
垂眸走过来时正通电话。
多是对方说他耐着性子回应。
脸是冷峻的。
但有着不同以往的松弛与柔和。
那端挂断后。
他才抬头。
隔着一条马路。
两方视线短暂交接了一秒。
“小伙子，面好了。”
“……”
热气扑面而来。
手机屏渐渐暗，最后咔的一声锁屏。
蒋叙慢慢拿出一双筷子，拆开。
两根交叉着磨。
碎屑落到地上。
挑起面时。
对面车已经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