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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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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 观音
    齐洺衣襟带风,连束发的长带也随风扬起,他眼里含笑,她奔跑在黄昏里,原来夕阳,竟也也可以这般耀眼。



    他亲自所制的线轴,那头牵的,从此也不再只是纸鸢。



    她也许没有发现,他虽然没有答应她同看日出,可此时他俩却正在这几乎无人的海滩,共同经过一场日落。



    云莘玩尽兴了,朝齐洺跑回来,跑得气喘吁吁。



    齐洺眼眸温如,温柔地帮她按发路一缕一缕理好青丝,又从衣襟里拿出一枚发簪。



    齐洺理了理云莘被风吹乱的头发,又从衣襟里拿出一物,放在手掌之上,他的手指修长洁净,骨节分明:“莘莘,你的及笄礼物。”



    她接过来一看,是一枚整体蓝色的发簪,材质斐然。但见此簪表面呈蓝色,随着照射角度的转换又变化成金、绿、紫等多种颜色,内又有细小花瓣嵌入,流光溢彩,巧夺天工。



    云莘不由纳罕道:“此簪妙极。这是由何物所铸而成?”



    齐洺眼眸温如,似不经意:“澧国产的蜜蜡而已,顺手买的。你自己会不会…不容易戴,需要我帮你吗?”



    云莘不假思索道:“那自然好啊。”



    她那天昏昏沉沉的,几乎从早到晚,已被戴了一天的发簪,完全没想过同样的动作在齐洺这里,会有什么不同的含义。



    在暮色渐深的海滩,十五岁的云莘仰着一张世间最纯真明媚的脸,她的美超过这一刻的云兴霞蔚。



    齐洺把发簪戴到她头上时,手心微微发烫。但他还算从容,毕竟这个场景已在脑海里演习过很多遍。



    他深深浅浅地笑了笑,好似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



    而那蓝珀簪的主体材质,实是一块,千万年前的琥珀。



    ……………………



    几个月后,又至重阳。



    秋风过耳,白露洗空,洛迦山上。



    和往年一样,把菊花酒烫至微温,宁国公亲自斟上,不过今年斟了五盏。今日小世子云钊和侯夫人也一起参与进来了。



    云莘胸腔与腹腔泛起一阵微热,一股菊花香味自喉舌间生发出来,体感舒畅,于是又端起酒盏,不小心呛出一口。



    侯夫人起身倒了一杯莲子心茶,轻声递到云莘眼前,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脊背:“莘儿,慢点饮”。



    这时一名身着灰袍、芒鞋、白袜的和尚,手持念珠,正从另一头的青石台阶踽踽而来。经过这个亭子的时候,和尚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云家人,不断叹息摇头。一看就是有话要说。



    侯爷抿了口酒,打量了和尚一眼,道:“大师有话?但讲无妨。”



    “阿弥陀佛,”和尚便朝他们走近几步,他看了看云莘,深灰色的眸子上似覆着一层雾:“贫僧今日恰好路过此地,偶然一瞥中却见这位小施主印堂发红,呈血光之色。贵府……恐有大祸将至。”



    云莘:“大师确定,面色发红不是酒后微醺所致?”



    和尚垂眸肃然:“非也。出家人不打诳语,贵人跟前更不敢有虚言。小施主虽无心筑怨业,可此生情劫已扣,夙缘难了。未来恐怕桃花劫深,前路坎坷……”



    云莘蹙了蹙眉,这和尚的话听上去着实不像什么有用之言。她心中不免猜测,这和尚言外之意,莫非是索要银钱“消灾”?



    侯爷仿佛听到了云莘的腹诽,嘴角浅笑,眼神示意仆从拿出一片金叶子递给那和尚,圆融道:“大师莫要在意,小女童言无忌。”



    侯夫人也逶迤站了起身,她双手合十,高贵得体地回了一礼道:“阿弥陀佛,心即不轻,常行普敬。大师,若如您适才所说,那么此番该如何化解才是?”



    和尚捻了捻手中佛珠:“今日既有缘遇见,贫僧便浅提一句,以随喜功德。这位小施主,出阁之前,万不可出门抛头露面。若能于府中静待五载,珠藏深渊,或许情劫可解。”



    言讫,和尚便从仆从手中恭敬地接过了金叶子,转身离去。



    云莘暗道,世风日下啊,说好的千年古刹、佛门清静地,如今只怕是也不怎么清静了。



    云钊调侃:“姐姐,大师不建议你出门哦。”云莘回以一个眼神:“阿钊,你信?五年都不出门,这……怕是蘑菇都要长出来了。实在不行,出门我就多戴戴幕篱呗。”



    和尚在路口转身前看了看这家人的背影,摇了摇头。



    时人不解苍天意,枉使身心着意图。



    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待和尚走远,侯爷道:“说起来,莘儿过来邝济岛还没几个月,便已拒了不少上门求娶的俊彦英杰。为父唯一担忧的是,再过两年,跟在莘儿身后的小郎君越排越多,恐要从栖上街排到栖横街嘞!”



    他们好似王婆卖瓜,一番话说得侯夫人也笑起来:“嫁妆一早就给莘儿备好了。不拘对方是什么门第,只要她自己中意,万般皆使得。”



    云老太爷接话:“莘儿打小就有主意,最近又喜爱骑马弯弓,自不比那寻常闺阁女子。在我们跟前多孝敬几年挺好,你们谁都不许催她。”



    云莘也不脸红,毫不扭捏道:“我这性情,将来恐为婆母所不喜,还是更适合找个赘婿!”



    云钊在旁插科打诨:“确实是这么回事儿!我姐姐横针不动,竖线不拿的。厨艺更是惊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听青葵说,我姐偶尔下那么几回厨,用完厨房那里还像战后现场!”



    侯爷闻言哈哈大笑,巨大的笑声把栖在寺檐上的雀鸟都惊得四散而飞。



    云老太爷对于闺女难产离世这事始终是耿耿于怀:“出嫁还是招赘都可另说,关键女子太早成婚有什么好?小娃娃家身子都还没长齐全,过几年再说吧。”



    都是那和尚起的头,以致她于此地竟不合时宜地被讨论其婚事。



    不过云莘倒也没有觉得不自在,相比羞涩,她其实当下完全是另一种心情,一种拥有了家人可亲的安然。



    这一家人把酒临风,忽闻一阵音韵清灵的竹萧声传来,漾于各个亭中,也鸣响于洛迦山间,令人涤尘洗俗。



    云莘循着箫声的音源,在远处斜对角的亭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凝睇片刻,但见竹林隐约掩映之处,那少年长身玉立,修长的手指轻扣萧孔,衣袍在风中飞扬,衬得万籁清明。



    晚照方好,半天斜阳。



    少年的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动,夕阳照在他身上,渡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长袍雪白,似一尘不染。



    古道在山林,还从冷处寻。



    醉时诗落纸,梦里鹤随琴。



    岁月悠悠外,乾坤浩浩心。



    何妨且留住,风雨是知音。



    箫音阵阵,悠扬又清冷。云老太爷拄着拐,闻乐有所感:“……也是个可怜孩子。”



    侯爷却煞有其事地介绍:“害,正是方才说的,跟在莘儿身后的一个小郎君嘞。”



    云莘摆摆手,勉力解释:“哪有的事!这是我……知己好友。”



    还能是谁,那人正是齐洺。二人相识于微时,岁月如水,至今已有好些年头了。



    这事早在去年初秋,宁国公就有所察。晁梁两国有八十多年没打仗了,又听闻上一任梁国质子,也就是齐洺的皇伯,他在蓬莱的桃花岛娶妻生子,逍遥了一辈子,至死都在天晁相安无事;



    又见齐洺与云莘几乎是前后脚来的邝济岛。最主要云莘喜欢和他来往,那少年又天人之姿,听说文韬武略,处事谦逊。



    如他这般卓然的人,若要从这郡县里要找出第二个来,怕也是不能够。于是他做长辈的便也没有从中干涉。



    此时宁国公眨了眨眼睛,调皮地对云莘做了个哑语唇形——“郡马~”



    云老太爷上了年纪,似是没看到儿子的表情,只饶有兴致道:“那么莘儿觉得,何为知己?”



    云莘只好硬着头皮应答:“譬如坊间流传一句话:‘琴有误,云翁顾’,便是夸赞阿翁您即使酒过三巡,也能精准地辨听出乐曲之中的阙误,而这,那人也能做到。莘儿料想,阿翁若与他相识,于乐律一道上应能相通。是以,知己二字,并不拘泥于性别年龄,或其它外界所设限制。”



    云老太爷微微颔首,他们家的人向来是点到为止。莘儿既然这么说了,他们谁也没有就那少年的事再深问下去。



    余晖下,有无数归鸟掠过。齐洺微仰着头,看着万里碧空,神色宁静又怅然。



    他的故国与家思,皆属于已许久未触碰的一种存在。



    齐洺此去洛迦山,只是因为他母后生前奉佛唯谨,她日日擦拭佛龛,亦十分信奉北宗大照普寂禅师。她生前玉簪螺髻,高冷淡雅,却常年茹素,大约是史上最不像皇后的皇后。



    青灯佛影下,她曾状似无波无澜地问齐洺:“皇儿,你呢,你愿信哪一宗?”



    回头想想,这实属疯话。



    以齐洺当日还在梁国宫廷时的年纪,想必未有顿悟,也还来不及渐悟。



    高风舒朗,万里晴空,众人如处云天之外,连光阴也仿佛凝滞在了这天的寺庙檐角。



    于云莘而言,这日家人在旁,齐洺也在不远处,已足够构成她记忆里珍贵的吉光片羽。



    高处的观音立像台座三层,顶现弥陀,左手托法轮,右手施无畏印,慈祥妙状,金铎随风而动。



    云莘对着观音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秋山踏上,亲眷自在旁。只愿年年相见,岁岁安康。”



    观音俯瞰众生,似悲悯一笑。



    不久,天晁国下了新政令,本朝凡四品及以上官员之女,此后或进宫参加选秀,或由今上亲自赐婚,不得私自婚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