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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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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 及笄
    在青草一枯一荣以后,云莘的及笄之日正式到来了。



    一大早,云莘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收到了云老太爷与侯夫人送她的一人一匣子首饰;弟弟云钊送了她一把镶着红宝石的匕首;侯爷则送了她一匹还没完全长大的矮脚小马驹。



    云老太爷送的这匣首饰,她抱在怀里,感觉沉甸甸的,极有分量。老爷子从前没有战事时,就极喜欢做木匠活计,解甲告老以后犹甚。这匣子里的每一件首饰,都是他亲手一雕刻与制作而成的,譬如云纹檀木簪、以纯银连接的圆滚滚金丝楠木耳珰等。



    连同这个盒子都是老爷子亲手制作的榫卯结构檀香八宝嵌万字盒,当中是一个等距的正方形,旁边是四个长条,五个抽屉可分别滑动打开。里面这匣饰物的款式虽朴素,但却是老太爷对于云莘最真切的疼爱。



    侯夫人那匣子里十颗夜明珠也有话头。云莘感觉自己像个土包子,直至十五岁这天才知道



    ——原来真正的夜明珠,在夜里是不会发光的。(凡珠在蚌,如玉在璞。一边光彩微似镀金者,其值一颗千金矣。白昼晴明,檐下看有光一线闪烁不定,夜光乃其美号,非真有昏夜放光之珠也。)



    云莘看了看这些珍贵的物件,自觉不能失礼,便支楞着爬起床来,配合府中嬷嬷,以兰汤洗凝脂,以犀梳沾百花露梳透青丝,再以迦南熏香。



    本朝女子笄礼的总体程序,是“三加”“三拜”:始加笄、再加簪、三加钗,另有三套与之相配的衣裙。



    侯夫人给云莘准备的第一套是小姑娘垂髫时常穿的鹅黄色烟笼采衣,意味着她与豆蔻年华的告别。



    云莘穿戴好,于妆案前静坐了一会儿。巳时三刻,青葵搀着云莘一步一步从宁国公府里东边的木白苑里走出。其它几个嬷嬷统一着装站在其后排成行,一行人走到国公府正厅。装有发笄、发簪和发钗的托盘早已准备妥当。



    云莘挺直纤腰以微步,在接近正位之时,双膝跪地,叠手举至眉间,缓缓叩拜。今日正位正是坐了她的阿父、阿母、阿翁,他们三人的眼角眉梢皆是一派喜悦祥和的神色。



    这第一拜,行的是感恩养育之礼。



    身着盛装的侯夫人逶迤上前扶云莘起身,并诵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府里的嬷嬷在旁奉上发笄。侯夫人接过,亲自为云莘绾了发,插上一支颇有蓬莱郡特色的骨贝笄。



    按礼制流程,随后云莘回到东房,换上侯夫人准备的一条素雅的巫月柔纱裙,再回正厅。侯夫人上前再诵祝辞:“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旨酒令芳,笾豆有楚。”



    祝辞毕,侯夫人为云莘去掉银笄,这回换成一支七彩琉璃八宝簪。云莘起身,再行拜礼。



    这二拜,行的是尊师重道之礼。



    云莘的老师是戚先生,但多年前,他有言在先,出门不可对任何人提起是他的门生。前些天她有往漱石院递过请柬,但戚先生今日不曾前来。



    第三套是按规制是件曲裾深衣大长袖。云莘换上一件绛红色的缂丝水纹凤尾罗裙,典雅瑞丽。



    侯夫人上前三诵祝辞:“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承天之祜,嘉荐令芳,礼仪有序。甘醴惟厚,受福无疆。”



    底下入座的世子云钊一年年拔节长高,此时正冲着云莘傻乐,露出他标志性的梨涡。



    第三回,侯夫人给她郑重绾成云鬓堆叠的样子,并换上了一支做工精良的金镶玉镂空蝴蝶蔓草钗。



    云莘再拜。



    这第三拜,拜的是先祖,以示传承家训的决心。



    司礼官高声唱和:“礼成!!”



    府外清阳曜灵,和风容与。



    府内宁国公夫妇一起向来宾感谢,以酒馔礼宾。云莘首次转身,面向观礼的宾客行以揖礼,接受亲朋好友的祝贺。



    云莘今日绿鬓淳浓,缀玉簪花,黛眉横远岫,是世无其二的颜色。



    这一年,在宁国公府的庇护下,她美得洁净尊贵,让人不敢妄生亵渎之心。



    底下宾客有些已是移不开眼,仿佛今日来参宴能一睹芳容,已是多吃了几颗人生果一般地幸运,也有少数人暗忖着亲族里有无适龄小郎君,看能否能有机会来宁国公府攀攀高枝。



    就这样不知不觉忙碌了一整天,云莘虽不喜这些繁琐流程,可她过往在林府的前半生,却从也未被林府的人如此郑重对待过。



    自从过继以来,她一夕之间成了宁国公府一众长辈的掌上明珠。幸福来得密不透风,就像岛上的洪流,几乎要把她卷起吞没。



    至黄昏,云莘如约出家门,在海边见齐洺。看起来已提前屏退了众人。



    齐洺今日身着霜色长衫,大好年华,瓷肌玉树,俊美得令人目眩。



    他以一双湛然的眸子凝着她,潋笑道:“我家莘莘初长成。”



    云莘清亮的眼波流转:“齐洺你不知道,我今儿白天脸都笑僵了,这若是每天都走那种袅袅婷婷的小碎步,我可得早十年飞升。”



    齐洺清韶的脸上浮现一丝暖融笑意:“还飞升,莫非这几天又看了什么话本子?”



    云莘娓娓道来:“是有一本。叫《滴漏》,表意是公元前1400年出现的一种计时仪器,它根据流沙从一个容器滴漏到另一个容器的数量来计量时间。”



    “那内意呢?”



    “别问,这可不能问。过几天,等我读完了,叫青葵捎来给你便是。”



    齐洺道:“莘莘喜欢滴漏,过几日我做一个送你?”



    云莘眼角眉梢俱是笑意:“还有这等好事。”



    齐洺:“有。只一条,你自己来漱石院取。”



    云莘道:“知道了。”



    齐洺又道:“前些天问你,今年生辰有什么想做的,你不是说放纸鸢,喏,拿去吧。”



    云莘接过纸鸢,左瞧右瞧,一只手拿着纸鸢高过头顶,任风吹过纸鸢下面的流苏,神情极是欢喜。



    云莘沉吟着:“那天本来是想找你一起看日出,结果你说我已大了,不可再一起看日出了。我便说,那好久没放纸鸢了。可其实咱们俩,放纸鸢与看日出,又能有多大的区别呢?我都行罢,不过,齐洺,你确定不一起吗?”



    齐洺听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不由失笑:“傻莘莘,再过两年,我都要加冠了。我都这般大了,还放纸鸢?看你玩也就是了。”



    云莘挠了挠头:“……那好像也是。”



    她整理了下线轴,举着纸鸢就跑了起来,充满朝气。海风拂过,她牵着线,追着风,罗裙随之舞动。



    金色沙滩反着光,海鸟息羽悠游,阳光迷乱了某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