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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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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岁寒
    林莘在邝济岛宁国公府小住了几天后,同青葵回到了凫溪岛林府。



    秋去冬来,岁暮天寒。小姑娘对于求知的狂热劲儿,随着天气一日日转凉,也平缓了下来。



    秋盹冬眠,往往戚先生讲累了的时候,林莘也就困了。她单手撑着脑袋,打了个哈欠,腹部倚着书案,几度昏昏欲睡,合书一赴庄周梦。



    齐洺起初是伸出一条腿拦住,防止她直接栽倒。



    后来越来越熟悉了,他就悄悄揽住她,把她在书案上扶稳靠牢,盖上薄衾,再闪回至自己的书案。



    戚先生一离开,风从木格窗子吹进来,少年齐洺悄悄拿出压在最底下的那本、被戚先生划定为“并无助益、少读为妙”的《陶渊明全集》,一页页翻看: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他心中也叹,久在樊笼里,何时返自然?



    而林莘在旁趴着睡熟,时而翻个转儿,脸上印下些许衣料上的纹理,脸颊和鼻尖都是红扑扑的。



    戚先生不在时,齐洺偶尔还会握着她的手指,帮她调整手势,教她握笔的门径,有时也会同她解释书册上的字句。



    基础有差异,对比之下,林莘自然是个进度落后的学生。在她不断提问、连自己都偶尔觉得问题过多的时候,这位邻居哥哥却依然耐心尔雅。



    出现刺客那夜,她见到的那个寂寥中带点捉摸不透的他,似乎并不是他的常态。白日里,他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样子。



    他从来没有像某些话本子里拿书册或笔杆敲她脑袋的时候。林莘时常能感觉到,他有着与这个年纪不相称的沉敛。她若不找他说话,他坐在阳光下,几乎是渊默如山。



    齐洺此时年纪虽小,但文治武功皆属上乘,坐立仪态皆挺拔,通身充斥着一种被训练过的痕迹。



    林莘逐渐会写不少字了。字迹倒也不至于歪歪扭扭,只是笔划生硬,还十分稚气。



    她拉着齐洺袖子开心道:“托兄长的福,没想到我也能写些字句了。我也要像舅父那样,每天写日录!!”



    齐洺唇畔挂了一抹欣慰的笑:“甚好。”



    这日,戚先生叫林莘开始临字帖了,拿了一册簪花小楷的拓本给她。



    林莘想起往日舅父宁国公家挂着的字画,并不是这种一板一眼的样子,于是仰头道:“先生,这种字美则美矣,却不适合我。是否还有别的拓本?”



    戚先生摇了摇头叹道:“要说你这丫头,心真是野嗬!路都还不会走,就想跑起来。可眼光却毒得很,说是不识得字,偏又似识得字。”



    齐洺道:“韩苏颜柳,兰庭魏碑,名家甚多。林姑娘若有时间,皆可临摹。如此,今日把《临川帖》和《清和帖》予你。那边书架,自选亦可。”



    他对林莘展露出一丝平和的笑意,“慢慢来,凡事都会有个过程。”



    许是时间流逝,许是书香涤月影,至这天晚上,梁府高高院墙下的血腥之气,已散去不少。



    子时三刻,戚先生已就寝,庭中只有黎非侍立在侧。



    齐洺放下手中书册,说了一句:“叫他们进来。”



    片刻之间,尘寂和竹影闪身佩剑而入,躬身行礼。



    “最近,林姑娘每日过来,二位隐藏可有不便?”



    尘寂和竹影互相看了一眼。



    尘寂恭敬回道:“禀殿下,属下不觉得不便。”



    而平素负责值守外院的竹影,此时沉默不语。



    像竹影这种杀惯了人的暗卫,性情刚硬,不愿意奴颜婢膝地说出一些违心的话——林莘这家伙每日上蹿下跳还爬墙,她与尘寂二人要完全隐藏好,自然要多费一分心神。



    齐洺余光里扫过竹影:“这样罢,以后白日里你们出府去,帮我做些别的事。”



    竹影、尘寂行了一礼:“殿下但有差遣,属下无有不从。”



    齐洺慢条斯理道:“四海之中,五服而外,为蔬为谷,皆有寂灭之乡,斥卤巧生以待,海卤居十之八。



    我观蓬莱此郡,四面环海,无人岛也众多,可屯置盐场。且天晁国眼下未有明确限售令。不妨暂且从制盐一事开始,先试试水。”



    竹影不由疑惑:“殿下,找地、找人倒好说,可盐要怎么制呢?”



    齐洺淡淡道:“寻高堰地,潮波不没者,地可种盐。广布稻麦稿灰及芦茅灰寸许于地上,压使平匀,横架竹木,上铺席苇。俟潮灭顶冲过,卤气由沙渗下坑中,撤去沙苇,以灯烛之,卤气冲灯即灭,取卤水煎炼。晴日晒盐,海水顺风飘来断草,勾取煎炼,最后扫起即可。”



    尘寂、竹影道:“属下明白了。”



    齐洺续道:“前期需要盘地、用人、用银的,尽可来问黎非支取。盐厂可加人手,你们盯着点便是。



    不过如此一来,会比较忙碌。人就一副身子,日夜兼用、刺促不休可是不妥。二位不如私下细分任务,排个班轮流罢。”



    尘寂、竹影拱手:“多谢殿下体恤!”



    他二人行礼告退后,一旁的黎非扭捏嗔道:“殿下~属下也很累呢,属下还要采买、下厨、洒扫……要不,我们府中也再叫些人来?”



    “走开,”齐洺置若罔闻,一只手轻轻推开黎非道:“是皮痒了吗。”



    某人性子喜静,静以修身。二则他在此地并不能招摇,三则最近林莘也每日都在他这里,入府人员一多,若有流言传出去,恐对她闺名有损。



    黎非忙着给他捶肩,挤眉弄眼,笑得败絮尽显。齐洺转到哪头,黎非也转到哪头。



    如此又捶了一会儿,齐洺终究受不了他了:“罢了,叫外祖再派几个哑奴过来便是。但我们有言在先,膳食还是得你做。



    你母亲出宫前是我们梁宫的尚食女官,这么好的厨艺天赋,别白白浪费了,我也吃惯了你做的东西。哎,能把爪子挪开了吗?”



    “能能能,”黎非忙不迭道:“不过我们制盐为何?难不成…………?”



    “此郡海路畅通,那么你觉得呢。”



    黎非惊道:“做商贾?不是罢!咱们并不缺银钱呐。戚先生琅琊士族,他若知道此事,会怎么看?”



    齐洺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那你倒是小瞧戚先生了,戚先生鉴悬日月,辞富山海,并非是迂儒的格局。



    不必瞧不起商贾,我如今这身份,也不过是个装饰品,不过是两国之间的遮羞布而已。这种自损的话,虽不能当着戚先生面说,但我心里是明白的。”



    他闲淡的语气,就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如今这情形,难道他还在他们晁国考科举不成?



    有闲,自然是不如拓展一下产业。银钱并不只是黄白之物。



    齐洺道:“有的东西,它进可换粮草兵马,退可隐居逍遥,进可图江山大业,退可效魏晋之风。”



    梁帝的金库是梁帝的,岑氏的金库是岑氏的,在他看来,都不是真正握在他手中的。



    就像只盛水的木桶,其中任意一块木板都不能短,而产业与银钱就是其中一块板。承认它的重要性,这没什么好羞耻的。



    少年的黑眸里盛着淙淙流动的光。



    “为妥善起见,这些事,让他们几个未露面的人去。”